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还休坠语 > 第84章 来日[番外]

第84章 来日[番外]

咘符节是在一个周二下午看到那条消息的。

手机弹出来的推送,财经板块,夹在一条楼市新政和一条上市公司财报之间——“九饼集团完成对枫牵老牌制造企业的全资收购”。配图是江湖咎迹,穿黑色大衣,站在签约台后面,面无表情。

咘符节本来要划走。

然后他看见了照片角落里的人。

站在江湖咎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白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低着头在看什么。侧脸被镜头扫到,不太清楚,但那道下颌线,那个站姿,咘符节不会认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助理敲门进来,送下一季度的预算表。咘符节把手机扣在桌上,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问:“九饼集团收购永昌,谁跟的?”

助理愣了一下。永昌和他们不是一个赛道,按说不需要关注。

“法务那边应该有人跟。”助理谨慎地说,“需要我去问吗?”

“……不用了。”咘符节把预算表放下,“出去吧。”

门关上。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模糊的侧脸,被像素切割成细小的方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八年。

咘疚琼高三那年,他和靳若合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很干脆,靳若合什么都没多要,只要了咘疚琼的抚养权。

咘符节没有争。

不是争不过。是他知道,争了也没用。咘疚琼不会跟他。

八年。

最开始那两年,咘符节偶尔会想,咘疚琼在做什么。考上哪所大学了,学什么专业,有没有谈恋爱。后来他不想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发现,每次想这些,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堵住的,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不想体会那种感觉。

所以他不想了。

但照片不会骗人。咘疚琼站在那里,站在江湖咎迹身后,穿着得体的西装,拿着文件。不是学生了,不是少年了。是一个能站在收购签约台后面的,成年男人的样子。

咘符节不知道他在九饼集团做什么。法务?投资?还是别的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回了家。

房子很大,很安静。离婚之后他换了一套,比荒煲28栋小一些,但还是太大。一个人住,客厅的回声能拖得很长。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他把声音调小,让它自己放着,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

咘疚琼。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几篇报道里提到过,某起案件的原告方代表,某次论坛的参会嘉宾。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个人主页,没有照片。干净得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咘符节又搜了“九饼集团咘疚琼”。多了一条,是九饼集团内部晋升的通稿,没有发在外网,是被人截图贴在某个论坛里的。咘疚琼的职位是“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

咘符节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咘疚琼小时候。小学四年级,数学考了九十七分,扣的三分是因为一道应用题忘了写单位。他拿着卷子回家,咘符节在看文件,头都没抬。“怎么不考一百?”

咘疚琼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卷子,没有说话。

靳若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九十七已经很好了。”

咘符节没接话。他那时候觉得,九十七分不够。咘疚琼可以更好,应该更好。他给他报最好的补习班,买最贵的参考书,请最有名的家教。他以为这是在为他好。他以为,只要咘疚琼足够优秀,将来就不会像他一样,走到哪里都要看人脸色,每走一步都要算计利弊。

但他忘了一件事。

咘疚琼的优秀,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

小学的时候,咘疚琼考高分,是为了让咘符节高兴。初中的时候,咘疚琼拿竞赛奖,是为了让咘符节在饭局上有面子。高中的时候,咘疚琼不再为了他学习了,但他还是会偷偷看咘符节的表情。那张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满意”这两个字了。

不是咘疚琼不够好。

是咘符节不想满意了。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一天,他看着咘疚琼的月考成绩单,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再优秀,将来也不会属于他了,因为他迟早会和靳若合离婚。

不是因为他不爱靳若合了,而是他累了,也能看出靳若合累了,他们三观不合,性格不合,看待事物的观点与角度都不同。

等到离婚以后,咘疚琼会跟着靳若合走,会叫另一个人“爸”,会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他所有的栽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望子成龙,都只是在为他无法参与的未来做嫁衣。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咘疚琼的成绩。咘疚琼拿了第一名回来,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说“知道了”,语气平淡。

他不知道咘疚琼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有。咘疚琼越来越少跟他说话,越来越沉默。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但咘符节是爱他的。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只是他爱的方式,是把咘疚琼推远。因为他受不了那种感觉。那种倾尽所有,最终却什么也留不住的无力感。

既然留不住,不如一开始就不靠近。

手机响了。

助理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的会议改到十点。咘符节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电视里,综艺节目切了广告。洗衣液,牛奶,二手车,轮番轰炸。他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离婚前的最后一个春节。咘疚琼高三,除夕夜,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靳若合做了几个菜,咘符节开了一瓶酒。气氛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吃到一半,咘疚琼忽然说了一句:“爸,我想考T大。想……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企业家。”

咘符节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分数够吗?”

“够的。”咘疚琼说。

咘符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都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很久以后,他大概会在某个论坛的帖子里看到有人提起,说咘疚琼去了首都的顶级学府。

但是却没有。

他想起除夕夜那张饭桌上,咘疚琼说“我想考T大”时的表情。那不是随口一提,是鼓起勇气说的。他在等咘符节的反应。也许是一句“为什么”,也许是一句“你想好了吗”,也许是一句“爸爸支持你”。

但咘符节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头,说“分数够吗”,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他不知道咘疚琼那天晚上是怎么想的。也许失望了,也许习惯了,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参与咘疚琼的人生选择。从那以后,咘疚琼再也没跟他提过任何重要的决定。

咘符节站起来,走到书房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拿出来,打开。

是照片。

咘疚琼满月的时候,被他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咘疚琼三岁,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笑着。咘疚琼七岁,入学第一天,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比了一个耶。

最后一张是咘疚琼十二岁。初中入学军训结束那天拍的,他站在咘符节旁边,已经快到他肩膀了。

咘符节看着那张照片,指腹摩挲过咘疚琼的小脸。

八年前离婚那天,他从民政局出来,一个人开车绕了很远的路。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把收音机关了。路过咘疚琼的小学时,他停了一会儿。操场翻新了,教学楼重新刷了漆,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放学的小孩子从校门口跑出来,扑进家长怀里。他想起咘疚琼小时候,也是这样跑出来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老远就开始喊“爸爸,爸爸”。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忙的人。电话响不停,会议开不完,应酬排满了每一个晚上。咘疚琼喊“爸爸”的时候,他常常在讲电话,敷衍地摸一下他的头,然后继续说话。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他以为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他以为来日方长。

咘符节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他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雨。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咘疚琼”那个名字,点进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电视,关了灯。黑暗中,他坐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从前他想过,这个孩子,他要保护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一辈子太长,而他太笨。他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只知道怎么推开一个人。他以为不靠近就不会失去,却忘了,不靠近本身就是一种失去。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是助理发的会议提醒。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中,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也许是“对不起”,也许不是。

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咘符节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会议,还有合同,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小孩,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