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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兰渚[番外]

兰渚的十二月不冷。

海风从东面来,带着咸湿的暖意,吹过市政厅前那片开得正盛的三角梅。天很蓝,是那种几乎不真实的蓝,像是有人拿画笔调出来的。

咘疚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别紧张。”靳若合走到他身后,帮他整了整领口,“又不是上法庭。”

咘疚琼没回头。“妈,这话不好笑。”

“没跟你开玩笑。”靳若合绕到前面,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又伸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开,“你爸要知道你今天结婚,一定特别开心。”

咘疚琼沉默了两秒。

“他没那个机会知道。”他说。

靳若合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继续帮他整理衣领。“行了,别想那些。小江呢?”

“在另一个房间。婚礼前不能见面。”咘疚琼顿了顿,“严铎楚说的。”

“严铎楚?”

“嗯。”

“他怎么知道婚礼前不能见面?”

“他说是规矩。但我觉得他就是想找借口拉着江湖咎迹打牌。”

靳若合笑了。

门被推开,助理探进半个身子。

“靳女士,咘先生,时间差不多了。严少那边已经按住了,江少在路上了。”

“按住了?”咘疚琼问。

“严少想往他脸上画王八,被迟先生拦住了。”助理面无表情地说,“迟先生用花瓶砸的。”

咘疚琼愣了一下。“迟寐吗?”

“对,砸完把花瓶碎片捡起来扔垃圾桶了。”

咘疚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靳若合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市政厅的仪式厅不大,白色墙壁,原木长椅,穹顶上垂下来几串白色花球。阳光从两侧的拱形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人不多。

前排坐着靳若合,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后排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严铎楚翘着二郎腿,冷茶色的头发今天特意抓了造型,正低头给迟寐发消息。虽然迟寐就坐在他旁边。

迟寐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束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恢亦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旁边是应祉汀,今天难得没有穿那些夸张的设计师款,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西装,但领带夹上那颗红宝石还是出卖了他。

再往后是几张熟面孔。枫牵商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两个当红明星,据说是严铎楚叫来凑人气的,此刻正举着手机偷拍,被助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音乐响起来。

不是什么婚礼进行曲,是一首江湖咎迹选的曲子,很安静,像溪水淌过石头。

门开了。

江湖咎迹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

他看了咘疚琼一眼。

然后走过来,站到他对面。

司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准备好了吗?”她问。

江湖咎迹点点头。

咘疚琼也点点头。

“那开始吧。”老太太翻开本子,“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见证江湖咎迹先生和咘疚琼先生的结合……”

“等等。”严铎楚举手,“不是应该有誓言环节吗?”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有的,在后面的流程里。”

“那先来誓言。我想听。”

迟寐拉了拉他的袖子。

“干嘛?”严铎楚转头,“你不想听?”

迟寐没说话,但没再拉了。

卢恢亦在后面笑了一声。“我也想听。”

应祉汀矜持地点了点头。

江湖咎迹转过头,看了严铎楚一眼。

严铎楚冲他笑。“江少,说两句呗。”

江湖咎迹转回来,看着咘疚琼。

咘疚琼也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我没什么好说的。”江湖咎迹开口,“该说的都说过了。”

“那不行。”严铎楚在后面起哄,“今天是婚礼,必须说点不一样的。”

江湖咎迹没理他,继续看着咘疚琼。

“咘疚琼。”他说。

“嗯。”

“他们说,结婚是认领了未来。但我们,更像是找回了过去。”

“不是回到某个特定的时间,而是回到一种不必急着赶路的从容。他们说,爱情是看见最好的彼此。而我也看见了你那些沉默的角落,偶尔的胆怯,不完美的裂隙。”

“我看见你的全部,包括那些破损的部分。而我选择留下。”

“我不用你永远坚强,只希望你在我这里,可以偶尔放心脆弱。”

咘疚琼看着他,没说话。

“轮到你了。”老太太看向咘疚琼。

咘疚琼沉默了一会儿。

“江湖咎迹。”

“你从不拯救我,就只是陪着我。”

“把生命的主动权交还我,把自由的选择权交还我,把存在的解释权交还我。”

“等我被修剪的过分整齐的枝叶,真的开始旁逸斜出。所以今天,我想把这个还不太完整,但正在努力生长的自己交给你。我向你保证,我会一天比一天更勇敢地去爱你。用我所有复苏的感官,记住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秒钟。”

“自兹,你的名字是我唯一的故乡。”

江湖咎迹嘴角动了一下。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那我们现在交换信物。”

咘疚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小包。

江湖咎迹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包,挑挑眉。

咘疚琼打开。

这次里面不是锁,是两枚戒指,一枚造型极简的铂金戒托,中央镶嵌着蓝宝石,色泽介于海面与澄空的交界。

江湖咎迹似乎认得这个牌子:“SA,蓝宝石中的圣杯?”

全名叫做Sovereign Azure,中文译名为:至高天青。

咘疚琼点头:“嗯,你是我至高无上的天青色。”

“……什么时候买的?”江湖咎迹问。

“让你助理帮我买的。”咘疚琼说,“这次没刻字。”

“为什么?”

“因为该刻的,雾失桥上的已经刻过了。”咘疚琼拿起一枚,拉过江湖咎迹的手,“这里不用再刻了。”

他把戒指套上去。尺寸刚好。

江湖咎迹拿起另一枚,握住咘疚琼的手,慢慢套上去。

“好了。”老太太合上本子,“我现在宣布,你们是合法伴侣了。可以接吻了。”

江湖咎迹看着咘疚琼。咘疚琼看着他。谁都没动。

严铎楚催促:“亲啊,愣着干什么。”

迟寐深感尴尬,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哥哥,你别说了……”

应祉汀抿唇,看向卢恢亦。

后者也正在看他。对视两秒,卢恢亦笑了一下,伸手蹭蹭他的脸。

“……”

江湖咎迹先开口:“回家再说。”

咘疚琼点了点头。“好。”

靳若合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飞快地擦掉,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咘疚琼手里。

……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转移到市政厅后面那片草地上。

长桌摆好了,白色桌布,蓝色餐巾,中间摆了一排当地产的兰花。自助餐,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严铎楚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瓶香槟,正试图用刀开瓶,被迟寐夺过去。

“让我来。”迟寐说,然后安安静静地用专业手法开了瓶,一滴没洒。

所有人看着迟寐。

迟寐把酒递给严铎楚。“喝。”

严铎楚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寐寐,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迟寐没理他,转身去拿吃的了。

卢恢亦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江湖咎迹旁边坐下。

“恭喜。”他说。

“嗯。”

“想好了?这辈子就他了?”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有。”卢恢亦笑了,晃了晃杯子,感慨道,“就是觉得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这种人,”卢恢亦说,“你不信这个。”

江湖咎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不远处正和靳若合说话的咘疚琼。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以前是不信。”江湖咎迹说。

“现在信了?”

“现在信。但不全信。”

“什么意思?”

江湖咎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信他。”

应祉汀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端着一杯红酒。

“婚礼办得不错。”他矜持地评价,“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真诚。”

“谢谢。”江湖咎迹说。

“不过,”应祉汀顿了顿,“我建议你们去镜渌再办一场。那边我有资源,场地,策划,安保,一条龙。价格好商量。”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婚礼。”

“所以呢?”

“所以别谈生意。”

应祉汀撇了撇嘴。“行吧。那我送个礼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的,镶着很细的碎钻。

江湖咎迹没接。

“不收。”他说。

“为什么?”

“太贵了。”江湖咎迹说,“他会念叨。”

应祉汀愣了两秒,然后把盒子合上,塞回口袋。“行,那我换一个。”他想了想,“送你们一张镜渌的机票?头等舱?”

“这个行。”江湖咎迹说。

卢恢亦听着这对话,想了想:“宝贝儿,你怎么不操心操心我们的婚礼?”

应祉汀淡声说:“我没说过要跟你结婚。”

草地上的长桌边,靳若合拉着咘疚琼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咘疚琼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远处的凤凰木下,严铎楚拉着迟寐拍照。

“笑一个。”严铎楚举着手机。

迟寐没笑。

“快点儿。”

迟寐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严铎楚拍了,看了半天。“行,就这样吧。”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凑过去在迟寐眼角亲了一口。

卢恢亦靠在树干上,远远看着所有人,手里的酒杯晃啊晃。

应祉汀走过来。“你怎么不去拍照?”

“没意思。”卢恢亦说。

“那什么有意思?”

卢恢亦想了想,笑了。“汀汀。”

太阳慢慢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宾客陆续散了。两个明星走的时候依依不舍,被陈恪礼貌地请上了车。商界那几个也是,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各自离开。

草地上安静下来。

严铎楚拉着迟寐先走了,说要去赶飞机。走之前严铎楚拍了拍江湖咎迹的肩膀。“江少,以后要是他欺负你,跟我说。”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他欺负我?”

“万一呢。我帮你欺负回去。”

迟寐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走了。”然后拽着严铎楚的袖口走了。

卢恢亦和应祉汀最后走的。卢恢亦走之前扔给江湖咎迹一个东西。

江湖咎迹接住,是一把车钥匙。

“借你开几天。”卢恢亦说,“兰渚风景不错,带他转转。”

“什么车?”

“你猜。”

江湖咎迹看了看钥匙上的标志,没说话。

应祉汀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帮他选的配色,很有品位。”

两人走了。

草地上只剩下江湖咎迹和咘疚琼,还有正在收拾东西的助理。

咘疚琼叫他。

助理抬起头。“嗯?”

“谢谢你帮我买戒指。”

助理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的。”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回泊桥。”

“路上小心。”江湖咎迹说。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天快黑了。

海风比下午凉了些,吹得草地沙沙响。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亮着灯的渔船慢慢漂着。

咘疚琼站在凤凰木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叶子。

江湖咎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累么?”他问。

“还好。”

“饿吗?”

“不饿。”

“想回去了吗?”

咘疚琼沉默了一会儿。“再待会儿。”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江湖咎迹。”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江湖咎迹转过头看他。

咘疚琼也转过来了,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很亮,但不是忘了什么的那种亮,是故意的。

“你记得吗?”咘疚琼问。

江湖咎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结婚了。”他说。

咘疚琼笑了。“正确。看来你没忘。”

“不会忘的。”江湖咎迹伸出手握住他的。

咘疚琼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上那两枚戒指。

暮色渐起。

海是天空下的青灯,风是殿外的扫地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