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子摆在客厅正中央,是咘疚琼刚刚费了老大劲儿把餐桌从餐厅挪过去的。
热气腾腾的铜火锅占据C位,周围是满满当当的盘子——手切羊肉,毛肚,黄喉,虾滑,午餐肉,还有两大盘咘疚琼点名要的茼蒿。
“你这是演猪啊?”江湖咎迹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眼桌子。
咘疚琼正专注地往麻酱碗里加香菜,头也不抬:“喂你啊。”
“我说的是茼蒿。”江湖咎迹把菜放下。
“那不就是喂你?”咘疚琼终于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你以为自己不是猪么?”
江湖咎迹没接茬。他只是垂眼看他,那眼神平淡得像一汪深潭。
可咘疚琼太熟了,每次这种眼神出现,接下来不是被按,就是被咬。于是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大过年的,”他色厉内荏地瞪回去,“不许动手。”
江湖咎迹还是没说话。他伸手,拿起勺子,动作自然地撇干净麻酱碗里那撮香菜,淡声说:“你禁吃香菜,忌口。”
“……”
咘疚琼眸子垂下去,盯着碗里瞬间变得“清白”的麻酱,抿了抿唇,没反驳。
……
窗外零星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楼下几个小孩等不及零点就开始放的。
电视机开着,春晚的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念着开场白,喜庆的背景音乐填满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吃完年夜饭,咘疚琼抢着洗碗。江湖咎迹收拾桌子,把空盘子叠好端进厨房,就站在他旁边,看他笨拙地冲水。
“你往那边点。”咘疚琼不耐烦。
“那边是墙。”
“那你出去。”
“碗谁洗?”
“我洗啊,你出去等着。”
“然后你把碗摔了?”江湖咎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咘疚琼就是能听出那点该死的笃定。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咘疚琼转过头看他,手里攥着那只可怜的盘子。
江湖咎迹不说话了,从他手里把盘子抢过来,拧开水龙头重新冲了一遍,动作熟练流畅。泡沫冲干净了,他才把盘子放进沥水架。
咘疚琼在旁边看着,水声哗哗的,他忽然开口:“迹哥。”
“嗯?”江湖咎迹没回头,拿起下一个盘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爸。”
江湖咎迹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悠悠转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咘疚琼脸上,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那……”
他想问这个“爸”指的是不是咘符节,那个已经很多年没出现在咘疚琼生活中的人。但又好像没有问的必要。
咘疚琼立刻打断,语速很快:“我是说那种感觉!就……很居家,很贤惠!很……”
“很什么?”江湖咎迹转过身,面对着他,靠在料理台边沿。
“很……”咘疚琼搜肠刮肚,“很适合当老公。”
其实说完他就后悔了。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
江湖咎迹看着他,眼神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三个像素点。
咘疚研读过无数次这张脸,他明白,那是“你完了”的前兆。
“真的么?”江湖咎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咘疚琼喉结动了动:“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当我没……”
“再说一次。”江湖咎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低下头看他。
咘疚琼蹙眉:“说什么?”
“那句。”
“哪句?”
“适合做——”
“……老公。”咘疚琼飞快地吐出那两个字,然后闭上眼。
厨房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
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但咘疚琼就是知道,江湖咎迹在笑。他真的在笑。
他睁开眼,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咘疚琼。”江湖咎迹叫他的名字。
“嗯?”
“除夕快乐。”
说完,他低下头,吻了他。
太轻了,和除夕夜里落在窗台上的一片雪花一个样。但又好像不是,雪花是凉的,这个吻是热的。
咘疚琼又闭上了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
不知道过了多久,咘疚琼靠在他肩上喘气,小声嘀咕:“……你亲太久了吧。”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手还搭在他腰上。
“下次可以提前说。”
“说了还叫亲么。”江湖咎迹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懒散。
“……”
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守岁。咘疚琼枕着江湖咎迹的腿,江湖咎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头发,指尖偶尔划过头皮,带起细密的痒。
电视里在放小品,罐头笑声一波接一波。咘疚琼看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拿起手机回几条消息,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谁?”江湖咎迹问,手指卷着他一绺头发。
“我妈。”咘疚琼把屏幕往他眼前晃晃,“问我吃没吃饺子。”
“吃了?”
“没吃。”咘疚琼理直气壮,“你还没煮。”
江湖咎迹低头看他,眉梢微挑:“所以是我的锅?”
“当然。”咘疚琼眨眨眼,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你是我老公,你不煮谁煮?”
这话说得太顺,顺到他俩都愣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传来“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歌声。
“……咳。”咘疚琼率先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转移话题:“我……有点想找工作了。”
江湖咎迹:“不当无业游民了?”
“什么无业游民,我这叫待业青年,懂不懂?”咘疚琼反驳,“而且当初让我辞职的人不是你?”
江湖咎迹:“逼你了?我不是建议么?”
“……”咘疚琼抿抿唇,把脸往他腿上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行吧。”
……
“有点儿困。”江湖咎迹忽然说,声音里带了点罕见的倦意。
咘疚琼蹙眉,抬起头看他:“不行,你赶紧清醒。守岁要一晚上才好,寓意好。”
江湖咎迹点点头,提议:“那你帮我清醒清醒?”
“嗯?”咘疚琼回头,“好啊,我怎么帮?泡咖啡?还是你想出去放鞭炮?楼下小孩那儿好像还有……”
“……你跟我过来。”江湖咎迹起身,在对方的注视下平静地凑近,拉住他的手腕,往卧室里带。
“诶?”咘疚琼被他拉着走,脚步有些趔趄,“干嘛?去哪儿?”
江湖咎迹推开卧室的门,在迈进去的前一秒,回头看了他一眼。卧室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守岁啊。”他说,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咘疚琼真不想懂,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热起来了。
……
咘疚琼仰面躺着,腿折起来,膝盖几乎碰到肩膀。他求饶:“差不多了吧……”
江湖咎迹充耳不闻,手还在他小腿上,不知足似的往上按。
“……你特么的是不是聋了?我说够了。”
江湖咎迹在黑暗里问:“疼么?”
“还行,”咘疚琼闭了闭眼,“能对准吗?要把灯打开吗?”
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不对。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的好像什么正经流程似的。
他想再说点什么补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只手又碰到他了。这回不是试探的触碰,是确确实实的,带着明确目的和力道的抚弄。他呼吸一紧,下意识想合腿,被那只手又按住。
“不知道,让我先试试。”
……
咘疚琼睡到了晚上,事实上也不是一直在睡,主要是太累了,骨头像散了架,只想在床上躺着,连手指都不想动。
傍晚饿得不行,他才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路过厨房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他才想起来——江湖咎迹煮了饺子。
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醋碟,辣椒油一应俱全。江湖咎迹坐在对面,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包的?”咘疚琼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一口,含混着问。饺子是三鲜的,汤汁鲜甜。
“下午你在床上打游戏的时候。”江湖咎迹放下手机,也拿起筷子,“你戴着耳机,我在厨房。”
咘疚琼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形状不太一样。他夹起来,凑到眼前端详。
饺子被精心捏成了一只小猪的形状,圆滚滚的身子,两个小耳朵,甚至还有用芝麻点的眼睛。
“这是……”他抬头看向对面。
“你。”江湖咎迹言简意赅。
咘疚琼:“……”
他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饺子猪,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筷子伸过去,递到江湖咎迹嘴边:“你吃。”
“为什么?”
“昨晚吃过一次,”咘疚琼一本正色,“今天让你再吃一次?”
江湖咎迹失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出奇了。
咘疚琼看着他笑,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想到什么,于是叫他:“哥哥。”
“嗯?”
咘疚琼满意:“新年快乐。”
江湖咎迹回:“生日快乐。”
“……”咘疚琼不领情,撇撇嘴,“我从来不过农历生日的。”
“那以后开始过吧,”江湖咎迹从善如流,声音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以后你每年,可以过两个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