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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冷透

夜是沉沉的,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压在人头上,叫人透不过来气。

门一关上,就似乎把这小屋和外面的一切都一刀两断了。

接着便是声音,肖文邦粗嘎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不满,嘟囔叱骂着。

又有鞋子拖沓的声音,在这匣子般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抱怨的话连珠似的,砸在四壁上,嗡嗡混作一团污浊喧嚣。

这些声音好像并非从耳朵里进去,倒像是生出了脚一样,成了活物,是些极小极脏的虫豸,沿着墙根,顺着地缝,争先恐后地要钻进人的七窍里面。

也不唯独是耳朵,他的大脑,也成了它们啮咬的所在。

最后一点勉强保持的自尊,眼看也要给蛀空了。

咘疚琼站在玄关的暗处,没有开灯,也没有动作。

他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毫不怀疑,再多待一会儿,他就要崩溃了。

咘疚琼猛地转过身,动作仓皇踉跄,几乎撞倒歪斜的鞋柜。

没有回头看屋里那个令人窒息的人,也不回答那些连串的詈骂和质问。他伸出手握住刚刚带上的门锁,用力一拧。

咔哒。

门又开了。

楼道里湿冷的风,裹挟着陈年的霉味,同远处市声的余烬一股脑儿涌进来。

比起屋里那令人作呕的暖和压,竟显出几分清冽,甚至有些残酷的自在来了。

“你又去哪儿?”

咘疚琼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将全身的气力,都聚在打颤的腿上,一步跨了出去。

随即反手,将门用尽力往后一推。

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囫囵地关在了身后。

背靠着楼道的墙壁,他喘气。

冷气刀子似的割进肺里,疼,却也将胸中那团几乎要炸开的郁结与恶心,暂时驱散了些。

扶着墙,略略站稳了几乎要瘫软的身体。咘疚琼不再犹豫,也顾不得脚软,跌跌撞撞地朝楼梯口走。

走下五层楼。冰凉的铁栏,硌得掌心生疼,他也全不觉了。

冲出单元的门,湿冷的夜风便将他囫囵裹住。是更冷了,更湿了,带着初春寒夜透骨的意。

他却觉得这里的寒意,比较门内令人作呕的温暖,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咘疚琼不停,也不辨方向,只凭着一点动物的本能,朝着小区外有灯火,有便利店的那条路走。

终于看见了便利店的灯光,白剌剌的,从玻璃门里射出来。

溺水的人见了浮木,大约也是这样的吧。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前台只有一个店员,年轻却满脸倦色,靠在柜台后,低头摆弄着发亮的机器,听见铃响,也只懒懒地抬一下眼皮,便又垂下去了。

咘疚琼走了进去,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门,只是小声喘。

不多的时间以后,他才勉强控制住心跳。他四下张望一帆,货架上琳琅的东西,在白惨惨的日光灯下,显出些怪异的颜色,有点不像真的。

他的视线很快便落到靠墙的冰柜上。里面齐齐地码着各色的酒,啤酒,预调的酒,颓唐彩色的罐子。

咘疚琼拉开冰柜门。

胡乱地抓了几罐,只拿离手最近,看着容量最大的。

他抱着那几罐酒,走到柜台前,一股脑儿放在台面上。冰凉的罐子滚着,发出咕噜噜的响。

店员终于抬起头,瞥他一眼,又瞧瞧台面上的酒,脸色木然,熟练地拿起会响的枪。

叮,叮,叮……

咘疚琼摸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试了几回,才把手机解锁了。

“六十七块五。”店员报了数,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付款成功。咘疚琼拿着东西出去。他没有回那个“家”。自然也就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他茫然地在深夜空旷的街上走。

走了一会儿,走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几乎不见行人和车。

路边有一个小小的废弃站台,只有一张长椅,以及一块早已褪了色,辨不出字迹的站牌。

咘疚琼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塑料的椅面,冰凉而硬,硌得人生疼。

他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伸出手拿出一罐。用力抠开环。

嗤的一声轻响,气体逸出来。

他仰起头,对着罐口,自虐似的狠狠地灌下一大口。

咘疚琼蹙着眉,忍着胃里传来的疼痛,又灌下第二口,第三口……

酒液滑下去,带来短暂且虚假的灼热,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脑子开始昏沉起来,耳里的耳鸣愈发清晰了,视线也有些模糊了,远处路灯的光晕,被拉长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一罐很快见了底。他随手将那空罐扔在脚边的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响。然后又拿起第二罐,拉开,继续灌。

胃里像着了火,又像塞满了冰,冷热交织,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但他感觉不到了似的。只是一罐接一罐地往嘴里罐。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惩赎的仪节,又像是在寻一个可以短暂避开这令人窒息的罅隙。

第三罐喝完时,他已有些坐不稳了。身子歪在冰凉的长椅上,头沉重地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椅背。

视线全然模糊了,只能看见头顶那片被市光染作污浊橙红的,没有星子的天,有些重影在不住地旋转,晃动。

冷。

好冷。

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像是被人抛进了结冰的湖底,连血都凝住了。

咘疚琼觉得自己必须得抓住点什么了。

一点实在的,温热的,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没有被彻底沉没,没有被被这冰冷的黑暗全然吞噬的东西。

一点儿……光。

哪怕是幻影也好。

他颤着,伸出冰冷的手,在宽大的大衣口袋里,摸索着。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凉的手机。

他将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沾了酒同冷汗,有些滑。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教模糊的视线聚起焦来,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艰难地划动。

手机解了锁。他点开通讯录。

指尖在屏上滑动,名字一个个掠过,模糊不清。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名字有四个字。

咘疚琼盯着那名,看了许久。久到手机的屏因了无操作,自己暗了下去。他用力按了一下侧边的键,屏重新亮起,那四个字依旧在那里。

于是他指尖落下,按下了那名旁绿色的电话图标。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嘟嘟声。

他闭着眼,将冰凉的手机贴在同样冰凉的耳边。

……他会接吗?

这么晚了。

他会不会已经睡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挂断的时候。

嘟声止住了。

电话通了。

但那边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片带着电流声的空白。

咘疚琼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也沉默着。

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江湖咎迹的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有些低,带着刚被扰醒的沙哑,但依旧是平静的,清晰的:“咘疚琼?”

只是叫了名字。

咘疚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求救,想哭诉,或者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电话那头江湖咎迹依旧沉默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倾听他这边分明不寻常的动静。

又过了几秒。

咘疚琼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被酒浸得含糊不清,却又异常清晰地对着话筒,喃喃地吐出了一句话:“哥哥……”

他顿了一下,听见自己用那种带着哭腔,又仿佛在笑的,飘忽不定的声音,继续喃喃地说:“我好像……有一点想你了。”

“……”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静得让人心慌。

只有些微的电流声,同江湖咎迹那平稳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透过听筒传来。

咘疚琼张了张嘴,想分说,想说“我喝醉了”,想说“我胡说的”,想说“对不起,是不是打扰你了”……

然而,还没等他发出一点声音,电话那头,江湖咎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依旧是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愫,甚至更淡:“你在哪?”

咘疚琼怔住。脑子里有了一霎的停滞。

他茫然地抬起头,四下一望。湿冷的街,昏暗的灯,光秃秃的树,废弃的公交站长椅,脚边滚落的几个空酒罐……

“我……”他张了张嘴,“在……在外面。街上。”

“具体位置。”江湖咎迹追问。

咘疚琼又眨了眨眼,想让模糊的视线聚起焦来,看清四周。

但他醉得狠了,视线摇晃,景物是重叠的,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更说不出具体的路名。

他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地道:“像是个……公交站。旧的。没车……旁边有树,路灯,黄色的,很暗……”

他话说得颠倒,描述得混乱。说到末了,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倦意同一种近乎放弃的茫然,又开始跟他道歉:“对不起……”

“……”江湖咎迹默了几秒。

他确实,也听不出来咘疚琼描述的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江湖咎迹的声音又传了来:“发定位给我。行么?”

咘疚琼被这吩咐般的语气弄得又是一怔。他有些费力地嚼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