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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膏药

叶芙一天一度的下午茶时间到了,枫牵一家人均消费不菲的网红咖啡馆,她理所当然的带着江湖咎迹去了。

靠窗的卡座,叶芙穿着件藕粉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件白色蕾丝边的连衣裙,长发微卷,化了精致的淡妆,正小口啜饮着一杯拉花漂亮得舍不得破坏的拿铁。

叶芙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你最近是不是在追他啊?”

她没指名道姓,但“他”指的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

江湖咎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我去,真的啊?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江湖咎迹:“一个月前开始的。”

“一个月?你有毛病吧?整整一个月都还没追到?我真看不起你。”

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鄙夷,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以及一种“这瓜居然还没熟”的急切。

江湖咎迹没理会她的夸张反应,很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不太好追。”

“不太好追?不是,以你的条件,要钱有钱,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脑子有脑子——虽然有时候轴了点——追个人还能不好追?你骗鬼呢?是不是方法不对?是不是还端着那副‘我是你爹你得听我的’的臭架子?追人不是你这么追的!”

“这还不简单啊?你在潭江那边……不是有个庄园么?”

江湖咎迹看了她一眼:“所以?”

叶芙见他没打断,更加来劲:“所以?你带着他住进去啊!就你们俩,朝夕相处,培养感情,多好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钱,追人不能太小气,你给他打钱。几百……不,几千万的!砸!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能不喜欢钱的,砸到他头晕眼花,砸到他心动神摇,啥事不都成了?到时候别说复合了,让他天天围着你转都行!”

江湖咎迹听着她异想天开,简单粗暴的攻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说不定,他还真不喜欢呢?”

“那……那也不是没可能嘛。毕竟咘医生看起来……嗯,挺清高的。但是哥,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他喜欢呢?那你不是白瞎了这么好的捷径?”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催促道:“你试探试探呗!旁敲侧击,看看他对钱什么态度。要是喜欢,万事大吉,要是不喜欢,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江湖咎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机。

过了几秒,他也想要确认什么,受冲动所驱使,他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他点开微信,找到“QQ”的聊天框。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一瞬。江湖咎迹敲了五个字。

[**:你喜欢钱么]

发送。

叶芙:“你好直白噢……”

这叫什么旁敲侧击?这叫单刀直入,不,这叫……令人发指!

哪有人这么试探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我在评估你的物质**”吗?

江湖咎迹的手机,屏幕亮了。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是微信新消息。

叶芙凑了过去,看向江湖咎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咘疚琼的回复。同样简单,内容出乎意料。

[QQ:喜欢]

江湖咎迹:“……”

叶芙:“!”

“你看吧,我就说他喜欢!喜欢钱,天哪,你运气真好!这下简单了,打钱,快!趁热打铁。”

江湖咎迹没说话。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喜欢”。

果然……是喜欢的么。

也是。这世界上,谁会真的不喜欢钱呢?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聊天框又蹦出一条消息。提示音再次短促地响了一声。

就在刚才那个“喜欢”的下面。

江湖咎迹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叶芙也再次凑了过去。

[QQ:但是不喜欢你的钱]

叶芙:“……”

江湖咎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但是……不喜欢你的钱?”叶芙喃喃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逻辑和含义。“……这是什么意思?喜欢钱,但是不喜欢你的钱?这有区别吗?钱不就是钱吗?”

江湖咎迹不说话,叶芙有些冒火:“……这算什么意思!喜欢钱,但是不喜欢你的钱?这不明摆着……明摆着……”

她“明摆着”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矛盾又令人挫败的态度。

江湖咎迹没理会她的纠结和不满。他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那怎么办啊?”她有些泄气地问,声音闷闷的,“钱都不要,那你还能怎么办?难道真要学那些偶像剧,玩什么真心换真心,默默守护,感天动地那一套?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哥!”

“再说吧。”江湖咎迹终于开口:“他的事,我自己有数。”

叶芙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湖咎迹脸上那副“话题到此为止”的平静表情,又悻悻地闭了嘴。

“走吧。”江湖咎迹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烟灰色针织衫,随意地搭在臂弯:“我下午还有个会。”

叶芙也连忙放下杯子,抓起自己的小包包,跟了上去。两人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

枫牵的春天,像是憋足了劲儿,在一场接一场的细雨和偶尔放晴的间隙里,挣扎着,试探着,一点点挤出新绿。

空气里湿漉漉的,混杂着泥土苏醒的腥气,植物萌发的清甜,和城市本身那种挥之不去的,微尘与尾气混合的沉闷味道。

白天变长了,但傍晚时分,寒意依旧会随着日头的西斜,重新从地底,从墙壁缝隙,从每一个阴暗角落渗透出来,丝丝缕缕,缠骨附髓。

咘疚琼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在连绵的春雨里,显得愈发破败潮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雨水顺着裂缝洇开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像丑陋的胎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没修,剩下的也时亮时灭,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灰尘,和底层住户做饭时飘上来的,混杂的油烟气息。

咘疚琼今天下班比平时稍早一些。

下午最后一个来访者临时取消了预约。他整理完病历,关掉电脑,脱下白褂,换上自己的衣。

围巾没带,春天的傍晚,似乎没那么冷了,虽然湿气重得让人不舒服。

他走出医院大楼时,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

没有下雨,但空气能拧出水儿来。

江湖咎迹的车,今天没停在老位置。大概是有事,或者终于腻了这种徒劳的接送游戏。

咘疚琼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公交车晃晃悠悠,载着他穿过湿漉漉的,华灯初上的城市。

到站,下车。走进那条熟悉又令人压抑的,通往小区的小巷。

走到单元楼下。声控灯没亮。他跺了跺脚,灯光挣扎着闪了两下,终于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窄,堆着杂物的楼道口。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肖文邦。

他就站在楼道口靠里的阴影处,背靠着斑驳掉皮的墙壁,脚边扔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印着超市logo的廉价塑料袋,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两个半旧的,颜色发灰的旅行包。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夹克,头发油腻,胡子拉碴,脸色是一种长期酗酒和睡眠不足导致的,不健康的暗红发青。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正盯着走进来的咘疚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混合了疲惫,烦躁。

咘疚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肖文邦也看着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粗嘎:“回来了?等你半天了。”

咘疚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没有说出什么。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肖文邦踢了踢脚边的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愣着干什么?开门啊,这破地方,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冷死了。”

咘疚琼依旧没动。他腿软,没瘫坐就不错了,更别说动。

肖文邦等了几秒,见他不动作,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老子大老远从汀水过来找你,你特么就这态度?开门,听见没有?”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抓咘疚琼的胳膊,或者去掏他口袋里的钥匙。

咘疚琼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你……你来干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子没地方住了,来找儿子住,天经地义。怎么,你发达了,考上大学了,当上医生了,就忘了老子是谁了?忘了是谁养你这么大?”

他当然记得谁养大了他。是靳若合,是咘符节啊。

“……我没钱。房租刚交,工资还没发……”

“谁特么管你要钱了!”肖文邦不耐烦地打断他,“老子是没地方去!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赶人,妈的,晦气。你先让老子住下,等找到活儿再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咘疚琼收留他,是应尽的义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个被他称为“儿子”的人,自己也只是租住在一个简陋的单间,靠着微薄的工资勉强糊口,身体和精神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咘疚琼甩不掉肖文邦。

肖文邦就像他生命里一块丑陋的,散发着恶臭的膏药,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变得多么狼狈不堪,这块膏药,总会以某种方式,重新黏上来,提醒着他,他来自哪里,他是什么,他永远也干净不了,永远也配不上江湖咎迹。

抵抗是徒劳的。争吵是徒劳的。讲道理更是笑话。

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接受。

他沉默了很久。声控灯因为无人出声,再次啪地一声熄灭。

在黑暗里,咘疚琼伸出手,摸索着掏出了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

咔哒一声轻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肖文邦立刻拎起地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旅行包,挤开还站在门口的咘疚琼,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什么破地方,这么小……灯呢?开关在哪儿?”

咘疚琼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不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