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定位?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带着哭腔同无力。
“点开微信,找到我,发位置共享。”江湖咎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速不快,“能行么?”
咘疚琼依着退出了通话的界面,点开微信。图标在他晃动的视线里,是模糊的。他努力眨了眨眼,才勉强找到那个头像。
点开聊天框。指尖在屏上划动,找“位置”的图标。
他手指抖得厉害,视线模糊,半天也没瞧见。心里那点方才因了江湖咎迹的引导而生出的,微弱的安定,又被恐慌同无助替代了。
“找不到……”
电话那头,江湖咎迹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息。那叹息很轻,几乎被电流声掩了。
“听我说,你待在原位不要动。告诉我,你四周有什么显眼的建筑,或者店?任何你能看清的,大的,亮的。”
咘疚琼又努力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四围。
视线摇晃得厉害,只见一片模糊的光影。远处,似乎有一片相对亮的光晕。
“有光。”他含糊地说,“好多灯……红的蓝的,在闪……”
他说得乱七八糟。但江湖咎迹那边,似乎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霓虹灯?广告牌?”江湖咎迹问。
“嗯……像是字,看不清……”咘疚琼努力睁大眼,但那光晕只是混作一团模糊的彩色。
“好。我知道了。待在原处,别乱跑,等着我。”
说完,未等咘疚琼再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他挂了。
咘疚琼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怔怔地,有些回不过神。
他维持着那举手机的姿势,在冰凉的长椅上蜷缩着。
夜风呼呼地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同空酒罐,发出哐啷的声音。
远处一片模糊的光晕,依旧在不远处闪着,像一场遥远,冰冷,同他不相干的梦。
咘疚琼放下手机,屏已经暗了下去。他将手重新塞回自己的口袋里,想攫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一会儿以后。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儿。
咘疚琼抬起头,朝那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刺眼的车灯,划破漆黑的夜色,由远及近,越来越亮,终于,停在了这废弃公交站台的前面不远。
车门开了。江湖咎迹从驾驶座下来。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迈开步,朝着公交站台,朝着蜷在长椅上的咘疚琼,走了过来。
他真的来了啊。
咘疚琼怔怔地望着走近的人,望着他停在自己面前,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住。
江湖咎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他。
他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咘疚琼面前。
“起来。”他说。“QQ,该回家了。”
咘疚琼没有动。他低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只手。胃里的绞痛,似乎暂时被酒精同这突如其来的对峙麻痹了。他抗拒。
回家?
回那个家吗?那里有肖文邦,他不想回去,他不能回去。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着近乎稚气的执拗。
“我不想回家。”
江湖咎迹伸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不想回家想干什么?”江湖咎迹问。诘问还是引导,他都分不清。
咘疚琼被他问得一愣。不想回家想干吗?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抗拒着那个家。
至于想干什么……
酒带来的混乱同那点被压到极致,又因了眼前这人的出现而奇异地松动了一角的脆弱防壁,让另一个更加荒唐,更加不合时宜,却也更加清晰的念头,猝不及防地,蛮横地,挤占了所有思绪。
他瞧着江湖咎迹。瞧着他那张在夜色显得格外勾人的脸,以及看起来很凉的薄唇。
四年前,在阳台上,在矮柜上,就是这双眼,也是这张嘴,吻过他,咬过他,也……安抚过他。
记忆的碎片,因了酒同此刻极端的情绪,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扭曲。
带着滚烫的,令人心悸的温度,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狂的冲动。
他想……
这念头,像暗中骤然燃起的野火,一时间吞噬了所有理同顾忌。
他喃喃地接上了方才的话:“我想……”
他想什么?
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江湖咎迹见他欲言又止,眉蹙了一下。他似乎并不想听咘疚琼在这种情状下,说出任何可能更离谱,更麻烦的话。
他收回了那只一直摊开的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截断了他的话头:“算了,你不想。”
咘疚琼不理话,眼直勾勾地望着江湖咎迹的唇:“我想……我想亲你一下。”
“……”江湖咎迹沉默了两秒,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声音不高,但好像没任何继续的余地。
咘疚琼试图挽回:“……求你了。”
他听见江湖咎迹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妥协般的,无可奈何的意味:“那就一下。”
咘疚琼抬起头。
江湖咎迹依旧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俯下了身。
江湖咎迹看着他,目光平静,深不见底。没有催促,没有不耐,也没任何情动的迹象。只那般平静地望着他,等待着。
仿佛只是对醉鬼无理取闹的,最低限度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安抚。
咘疚琼像是被蛊惑了,被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彻底支配。他仰起头,笨拙地,朝着江湖咎迹,凑了过去。
距离在缩短。
他能闻见江湖咎迹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雪后松林混着一点极淡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碰到了。
碰到了江湖咎迹的唇。
同样冰凉。没什么温度。不回应,不躲闪,被动地承着触碰。
很轻的一下。一触即分。
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冰上。没有融化,只有更深的寒意。
咘疚琼缩了回去。
江湖咎迹直起身。
他伸出手,握住了咘疚琼冰凉白皙的手腕。力道并不大。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闹够了。可以走了么。”
江湖咎迹将他从冰凉的长椅上,有些强硬地拉了起来,半拖半扶地,带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江湖咎迹拉开副驾驶的门,将他塞了进去,系好安带。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弄疼他。然后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
发动车子。暖气打开。调转方向,朝着来路驶去。
咘疚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身子因了胃痛同极度的不适,微微蜷着。
半晌。“你在施舍我吗。”
江湖咎迹挑眉,也没转头看他,有些无奈地回:“不要下意识把自己放得太低。”
……
翌日。
咘疚琼是被疼醒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帘缝,刺眼地照进来,晃得他眼前发花,一阵耳鸣。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起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平整的,白色的,吊着款式简洁的吸顶灯的天花板。
身下的床垫柔软适意,被褥蓬松温暖,带着一股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后的,好闻的气息。
不是他的床。不是他的家。
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头痛同胃痛就加倍袭来,他哼唧两声,放弃了。
这是哪儿?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混乱不堪,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江湖咎迹。
他用力回想,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同更剧烈的头痛。
他小心翼翼地忍着不适,打量周围。
这是一个很大的卧房。装修风格简洁冷感,主色调低饱。
家私不多,但质料很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市景,能看出是高层。
这不是旅店,更像是某个人的住处。
江湖咎迹的家吗。
这猜测让咘疚琼心里那点恐慌更重了。他怎会在这里?在江湖咎迹的家里。还睡在这里。
他一点点挪到床边。
他身上穿着陌生的睡衣。纯棉的,深灰色,很柔软,很宽大,不是他的尺码。
他耳根微微发烫,没再细想。
他扶着床沿站起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一张便笺纸。
他走过去,拿起便笺纸。有一行字:“醒了把水喝了。衣服在浴室。厨房有粥。”
没有落款。但除了江湖咎迹,不会有旁人。
咘疚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随后拿起那杯水,温度正好,不冷不热。他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适意,却也让他胃里又是一阵不适的收缩。
他放下杯子,扶着墙壁,慢慢地,朝着卧房门口走去。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堂,同样是简洁冷感的装修风格,视野极好,阳光充沛。空气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没有人。
咘疚琼立在客堂中央,有些无措。他该做什么?喝完水了,然后呢?换衣裳?喝粥?然后……离去?
他瞧见了浴室的方向。犹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浴室很大,很干净。
洗手台上,齐整地叠放着他的衣服,旁边有一条干净的新毛巾,同未拆封的牙刷牙膏。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咘疚琼快速洗了个澡。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浴室,他迟疑着走向厨房。开放式的厨房,干净齐整得像样板间。
中岛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砂锅,旁边摆着一副碗勺。砂锅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揭开锅盖。里面是熬得稠稠的,香气扑鼻的小米南瓜粥。
金黄的南瓜已经熬化在粥里,看着就很软烂养胃。
是给他准备的。
咘疚琼立在那里,望着那锅粥,许久没有动。胃里依旧绞痛,没什么胃口。但这是江湖咎迹给他准备的。
他像是,没理由,也没勇气,浪费。
他盛了一小碗,坐在中岛旁的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吃着。
粥很香,温度适宜,顺着食道滑下去,暂时安抚了躁动不安的胃。
但他吃得味同嚼蜡,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的空白,只有宿醉的头痛,在一跳一跳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吃着吃着想起,好像高中的时候,他也住在这样的别墅里,吃着靳若合做的粥。那时,虽然有专门的厨师,但靳若合就是乐意做饭,说年轻时有想过当个厨师的事,咘符节也想送她去学,她却拒绝,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吃完粥,洗干净碗勺。他立在空旷静的客堂里,更加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