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家,两点一线。
刷题,考试,复盘,再刷题。
T大自主招生的校内选拔在即,李老师几乎每天都要找他谈话,分析弱点,布置额外的练习。他的理综成绩在一次次模拟中缓慢爬升,但生物和化学的实验设计依旧是软肋。
他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实验室和图书馆,一遍遍看教学视频,一遍遍默写步骤,直到闭上眼睛,脑海里都能清晰地浮现出每一个仪器和试剂瓶的摆放位置。
靳若合和肖文邦那边,他去得越来越少。
除了周末偶尔被叫过去吃饭,他几乎不再踏足对门。吃饭也尽量速战速决,埋头吃完,帮忙收拾一下,就找借口离开。
肖文邦似乎也接受了他的“存在但疏离”,不再试图“纠正”他的挑食。
周五下午,咘疚琼刚做完一套理综限时训练,错了两道选择题,正在烦烦地订正。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是“泊桥”的号码。
他手指顿了一下。泊桥的号?可能是推销,或者打错了。他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号码。
咘疚琼蹙蹙眉,拿起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很干脆地拉黑了。
他继续订正错题。但刚写了两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另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依旧是“泊桥”。
咘疚琼有些隐约的不安。他再次挂断,拉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面单方面追逐。不同的泊桥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间隔时间不长,有时是十几分钟,有时只有几分钟。号码全都不一样,但归属地无一例外,都是泊桥。
咘疚琼一开始还每个都挂断、拉黑。到后来,他干脆不接了,也不拉黑了,只是任由手机在桌面上,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震动着。屏幕明明灭灭。
他知道是谁了。
在泊桥,会用这种方式,这么执着,又这么幼稚地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聒炅灵。
只有那个傻逼,才会借遍所有人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像只没头没脑的苍蝇,非要撞到南墙才肯回头。
不,也许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他只会找下一部手机,继续打。
咘疚琼盯着又一次亮起的屏幕,上面的号码依旧陌生。
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最后一个号码,大概也被耗尽了耐心,或者被借手机的人收回了。
……
T大自主招生的校内选拔近在眼前。李老师的谈话频率从每天变成了见缝插针。
咘疚琼很快拥有了一个新的手机卡,靳若合买的,咘疚琼当时没说什么,他对此没什么所谓。只是还没有换上。
选拔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咘疚琼刚做完一套变态难的物理竞赛模拟卷,错得有点多,正在对着答案解析,试图理解那个诡异的受力分析。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咘疚琼起初没理会,但那个震动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不是之前聒炅灵那种狂风暴雨式的连环call。
他抓抓头发,放下笔,起身走到床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潭江。
不是泊桥。
是潭江。首都。T大所在的城市。
咘疚琼茫然。
潭江的号?谁会从潭江打给他?T大的招生办?不可能,选拔还没开始。
或许是“潭江”这两个字带来了牵引,在震动又一次响起时,他手指滑动,按下了接听键。
没有立刻放到耳边。他只是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计时数字。
听筒里一个声音撞进他的耳膜。“琼哥。”
咘疚琼呼吸停滞一瞬。
聒炅灵。
他听出来了。是聒炅灵。
那个傻逼,不仅借遍了泊桥所有人的手机给他打电话,现在还跑到潭江去了。
电话那头,聒炅灵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在等着他的反应。但他并没有什么反应,聒炅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了些,也更快了些:“我觉得是因为地区的原因你才不愿意接,所以我特意跑到潭江了。”
咘疚琼:“……”
他跑到潭江去干什么?就为了打一个他可能会接的电话?就为了说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咘疚琼声音干涩,“在潭江?”
“嗯,刚到!”聒炅灵的声音立刻亮起来,像是得到确认和鼓励了,“坐了一晚上硬座,累死老子了。琼哥,潭江真特么大,火车站跟迷宫似的,我出站口都找半天!”
咘疚琼用力眨眨眼,压下眼睛里的酸涩:“……你去潭江干什么?不上课?”
“请假了,请了两天。我说我奶奶病重,要回老家看看。老班差点没信,还好我演技好!”
咘疚琼:“……”
“琼哥,你……你还好吗?在汀水那边?适应不?新学校咋样?有人欺负你没?”
“挺好的,都挺好的。”
“那就好……”聒炅灵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把我拉黑了,所有人的号你都拉黑了。”
咘疚琼沉默着。他没法儿解释。
“没什么。”最终,他只是含糊地说,“就是……想清净点,准备高考。”
“高考?”聒炅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琼哥,你还考T大不?我跟你说,江同学他……”
“灵崽。”咘疚琼打断他:“不要跟我提他。”
聒炅灵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琼哥,你们到底咋了?江同学……”
“我说了,不要跟我提他。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我还在做题。”
“别挂!”聒炅灵急急地说一声,背景音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像是在原地打转,“琼哥,我……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想听听你声音,你别挂行不行……我不提他了,不提了还不行吗?”
咘疚琼眸子低了低:“你在潭江待多久?”
“就今天,明天晚上回去的车票。”聒炅灵老实回答,“本来想……要是能打通你电话,说不定能见一面。但汀水太远了,车票也买不到最近的……”
咘疚琼没说话。他确实不可能去见聒炅灵。“你以后不要再打来了,我要换号了。”
“琼哥,那……你新号码能告诉我吗?我保证不随便打,就……就存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呢?”
咘疚琼沉默着。他不想给。给了就意味着重新建立起联系。
“琼哥?”聒炅灵等不到回答,声音又带上了一点不安。
咘疚琼闭上眼,报出了一串数字。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我记下了,记下了!”聒炅灵立刻说,“琼哥你放心,我绝对不瞎打,就存着。你好好准备高考,一定要考T大啊。咱们说好的……”
“行了,你在潭江注意安全,早点回去。别耽误课。”
“嗯,知道了。”聒炅灵用力应道,“琼哥,你也好好的。加油!”
“嗯。”
“那……我挂了?”
“挂吧。”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忙音。通话结束了。
咘疚琼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干的。
没有眼泪。
……
聒炅灵说话算话,真的没有再打过来,只是固执地每天一次,在固定的时间发来一条短信。内容琐碎平淡,像记流水账。
“琼哥,今天物理小测,我居然做对了一道大题,老徐都惊了。”
“你以前推荐过的卷子,我做了,进步了两分。”
“何索椅那厮又去看他女神直播了,还打赏了个火箭,真有钱烧的。”
“我决定痛改前非,从今天开始,每天主动留在老徐办公室学一小时物理。”
“潭江理工好像也不错,离T大就三站地铁。我查了去年的分数线,努努力,好像能够得着。”
咘疚琼只看不回复。有时候会扯扯嘴角,有时候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
T大自主招生的校内选拔就在下周。李老师已经找他谈了三次话,最后一次几乎是耳提面命,让他务必稳住心态,把理综的实验部分再过一遍。
他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细想聒炅灵的短信,或者潭江,或者泊桥。
他更需要面对的,是眼前更现实也更紧迫的麻烦。肖文邦。
不愉快的晚餐成了一个分水岭。肖文邦不再试图用“长辈的关怀”或“为你好”的道理,来“纠正”咘疚琼的挑食。
“不吃?那就别吃了。饿着。”
靳若合抿抿唇:“文邦,啾啾他……”
“若合,”肖文邦打断她,“慈母多败儿,孩子不能惯,尤其是男生,惯坏了,以后到社会上吃亏。挑食是毛病,坏习惯就得治。”
“不想吃那些就饿着。明天早饭还是这些菜。”肖文邦说完,重新拿起自己的碗筷,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那晚咘疚琼真的没再吃任何东西,胃有些疼,他翻来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饭,桌上摆着白粥,馒头,和一碟淋了麻酱的凉拌黄瓜。
咘疚琼馒头就着白粥吃。肖文邦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吃完准备放下碗时,淡淡地开口:“中午回来吃。有排骨,和蒜蓉西兰花。”
咘疚琼没应声,拎起书包出了门。
中午他找借口没回去,在学校食堂随便吃了点。晚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又坐到了餐桌前。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很家常的菜,但对咘疚琼来说,每一道都是酷刑。
他看着碗里靳若合夹过来的排骨,她尽量挑走了肥肉和蒜末的排骨,和几根西兰花。咘疚琼拿起筷子,停顿了几秒。
肖文邦没看他,自顾自吃着,但眼角余光,分明带着审视。
咘疚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排骨塞进嘴里。西兰花蒜味不算重,但他讨厌那种软塌塌的口感和奇怪的味道,他嚼几下就囫囵吞下。接着一勺一勺喝了半碗西红柿鸡蛋汤。
“吃饭就吃饭,别搞些有的没的,”肖文邦说,“习惯了就好。”
那天晚上咘疚琼吐了。吐完他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了会儿,才用冷水洗把脸。
胃痛确实比自尊心实在。
这不是口味变迁,是生存策略。就像野生动物被关进笼子,第一课就是学会消化那些原本不属于食谱,甚至令它们作呕的饲料。
咘疚琼没再挑拣。肖文邦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所有他曾经避之不及的东西,都面不改色地往嘴里塞。
味道不重要。能填饱肚子不胃痛就行。
只有每天深夜做完题躺在床上,胃部因为不适的食物而隐隐作痛时,他才会摸出那部旧手机,看着聒炅灵发来的,毫无意义的短信。
“琼哥,今天食堂的糖醋里脊绝了,可惜你吃不到。”
“老徐今天夸我开窍了,我差点飘了。”
“潭江理工的食堂听说有八个,不知道有没有糖醋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