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疯长,玉兰开败,栀子花又接上。漫长的雨季,把咘疚琼浸得有些发蔫。
二模成绩出来了,稳在年级前二十,但离他预期的前十还有差距。汀水的理综出题思路更刁钻,尤其是生物,有些选修内容泊桥根本没怎么讲。
他不得不花更多时间重新梳理,刷本地的模拟卷。李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稳住,别急,T大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省实验中学每年就那么几个,竞争激烈,不仅要看成绩,还要看综合表现和竞赛奖项。
竞赛。咘疚琼心里沉了沉。在泊桥,他有数理竞赛的金牌,也算硬通货。可转学过来,之前的奖项能不能被认可,要不要重新参加本省的竞赛,都是问题。
时间太紧了。
他把更多精力投进了学习。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到深夜。靳若合心疼,变着法儿给他炖汤补身体,但更多时候,她自己的心思似乎也不完全在家里。
咘疚琼不再追问她和谁出去,不再对她的新造型发表评论。在她一次次喷着那款花果香调的香水,哼着歌出门的时候,他会抬起头,很轻地说一句:“早点回来。”
靳若合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有瞬间的歉疚,但很快被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期待取代。“嗯,知道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着吃。别熬太晚。”
然后门关上,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摊了满桌的试卷。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泊桥的雨不一样,泊桥春天的雨轻轻的,很绵密。
咘疚琼放下笔,揉揉发酸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停在那个冬天,停在泊桥南站冰冷的风里。他用一堆做不完的题,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把自己填满,好像这样,就能忽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缺口。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在讨论周末去哪里自习。有人@他,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手指动动,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不想去。不想融入热闹。他喜欢的热闹还留在很远的地方,留了另一个时空,一群再也见不到的人身边。
咘疚琼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站了一会儿,钻进被窝,数着水饺试图入睡。一个水饺,两个水饺,三……
……
二模过后,他拼得更狠,咖啡当水喝,习题集堆满了书桌和床头。
李老师找他又谈了一次,这次语气严肃了些,提到T大自招的校内选拔就在下个月,让他务必把理综的短板补上,尤其是生物的实验设计和遗传题。
他点头,回去刷了更多题。眼睛酸涩得厉害,滴了眼药水也没用。靳若合看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把炖好的汤推到他面前,叮嘱他趁热喝。
她打电话的声音,也少了最初那种刻意的柔软和雀跃,多了些家常的,平实的语调。聊的似乎是工作,孩子。提到咘疚琼时,她会压低声音,还有一些生活琐事,比如家里的空调该清洗了,或者楼下新开的生鲜超市东西不错。
咘疚琼隐约猜到什么。但靳若合不说,他也不问。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雨停了片刻,难得有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靳若合没有出门,在客厅里拖地。咘疚琼刚做完一套理综卷,出来倒水喝。
靳若合直起腰,嘴唇动动:“啾啾,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咘疚琼转过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靳若合。“嗯,你说。”咘疚琼喝了口水,语气平静。
靳若合捏了捏手里的拖把杆,又松开,走到沙发边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
咘疚琼走过去,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是……这样的。”靳若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对面电视柜上一个空着的玻璃花瓶上,“妈妈认识了一个人。是……是公司合作单位的一个部门经理,姓肖,肖叔叔。人……挺好的,挺稳重,对我也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更轻了些:“他……也是离婚的,有个女儿,比你小两岁,跟着前妻。我们……我们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挺合适的。”
咘疚琼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所以,”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想再婚啊?”
靳若合抬起头看向他,她点了点头:“嗯。我是这么想的。你肖叔叔他……他也提了。觉得我们年纪都不小了,遇到合适的不容易。而且……我也想有个伴儿。”
咘疚琼也看着她。
半年。从离婚,到决定再婚。快吗?好像很快。但对于一个在婚姻里耗尽了十几年青春和热情,骤然被抛入冰冷现实,又独自带着孩子挣扎了半年的女人来说,抓住一根看起来还算可靠的浮木,似乎也无可厚非。
咘疚琼好像还没完全适应“父母离婚”这个事实,就要开始面对“母亲再婚”的另一个事实。
“他对你很好吗?”咘疚琼问。
靳若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挺好的。他挺照顾我的,知道我以前不容易。对你也……他听说你在准备高考,还说如果需要,可以帮你找找家教,或者……他认识T大毕业的,可以问问经验。”
咘疚琼“嗯”了一声,没对“找家教”发表意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们怎么打算的?”
靳若合像是早就想好了,语速快了些:“我们商量过了,不打算大办。就领个证,两家人,加上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吃个饭,就算礼成了。他那边房子大些,三室,有书房,你过去也有房间。离省实验稍微远一点,但坐地铁也就多两站。你要是觉得不习惯,我们也可以先不搬,还住这里,平时多走动……”
咘疚琼听着,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咘疚琼开口:“你开心就好。”
“他对你好,你也觉得合适,那就行。其他的我没意见。房子……你们定。我这边,高考前,可能还是想住这里,安静点。等考完了再说。”
“好,我知道你学习紧,不打扰你。你想住这里就住这里。”
咘疚琼:“你们定了日子告诉我一声。”
“嗯,定了告诉你。”
阳光移动了一些,从她身上移开。
咘疚琼低下头,看着那片光斑。心里那点空茫和疲惫还在,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妈妈找到了新的依靠,新的生活。
他呢?
他还有T大。还有那些做不完的题。还有这个暂时还属于他一个人的小房间。
好像也够了。
靳若合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炖个汤,晚上喝。你肖叔叔……听说你爱吃鱼,下午送了两条新鲜的鲫鱼过来,还活着呢。”
咘疚琼听着闭上眼。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鱼。
……
肖文邦很快搬了进来,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梅雨季似乎终于到了尾声,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搬家公司的工人上上下下,把一个个纸箱和打包好的家具搬进对门那套三室两厅。
咘疚琼没有过去帮忙,只是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看着肖文邦指挥工人,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声音洪亮。靳若合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偶尔递瓶水,说几句什么,看起来很和谐。
他看了一会儿,就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继续刷题。
……
正式一起吃饭,是在搬完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晚上。靳若合特意过来叫他,说肖叔叔做了几个拿手菜,让他过去尝尝。
咘疚琼摘下耳机,跟着她过去。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宽敞明亮。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肖文邦从厨房出来,看到咘疚琼,脸上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小琼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听你妈说你学习辛苦,专门给你炖了汤,补补。”
“谢谢肖叔。”咘疚琼点点头,在靳若合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很快,最后一道菜上桌。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飘着油花和葱花的排骨汤。
靳若合给咘疚琼盛饭,夹菜,把最大块的排骨和鱼肚子肉都夹到他碗里,一边夹一边说:“尝尝你肖叔的手艺,他做饭可好吃了。这排骨炖得烂,入味。”
咘疚琼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那盆飘着油花的汤。
“妈,”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你忘了吗?我不吃猪肉。”
靳若合夹菜的动作顿住了:“这排骨是猪肉……那吃虾,吃鱼,这鲈鱼新鲜,没刺。”说着,又给他夹了只虾,一块鱼。
咘疚琼看着碗里的虾和鱼,没动。虾是油焖的,放了挺多蒜。鱼是清蒸的,但上面铺了细细的姜丝和葱丝。
“蒜和姜……”他补充。
靳若合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了。她看了一眼肖文邦。肖文邦正夹了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闻言,也停下了动作,看向咘疚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温和:“小琼啊,这蒜和姜是调味去腥的,蒸鱼不放姜不好吃。你看,这姜丝都挑出来了,不碍事。”
咘疚琼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很小心地,用筷子尖把鱼肉上那几根细细的姜丝,一点点拨到盘子边缘。
肖文邦看着他的动作,眉皱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靳若合连忙打圆场:“对对,挑出来就行了。那喝汤,这汤是排骨和玉米炖的,可鲜了。”说着,又给咘疚琼盛了小半碗汤。
咘疚琼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和汤面上漂浮的点点油星,以及几粒金黄的玉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顿顿,又放下。
咘疚琼有些委屈:“……汤里也有猪肉的味道呀。”
靳若合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咘疚琼。
肖文邦放下了筷子。他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小琼,挑食可不是好习惯。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用脑的时候,营养要均衡。猪肉蛋白质高,补铁。葱姜蒜去腥提味,也对身体好。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身体怎么跟得上?”
咘疚琼没看他:“我吃了会恶心。”
“那是心理作用。多吃几次就习惯了。你妈以前也惯着你,由着你挑。但现在不行,你这样下去,高考身体垮了怎么办?”
“肖叔,我不吃的东西,不是因为谁惯着。是身体接受不了。吃了会吐,会难受。跟高考没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淡,算不上顶撞,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肖文邦被他看得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干净乖巧,甚至有点好拿捏的少年,态度会这么硬。
靳若合试图息事宁人:“好了好了,文邦,啾啾他从小就这样,有些东西是真吃不了,吃了就过敏,起疹子。不是故意的。今天这菜……是我没考虑周全,忘了跟他说。下次,下次我做,做他爱吃的。”
她说着,又转向咘疚琼,语气带着恳求:“啾啾,要不……你先少吃点鱼和虾?妈把姜蒜都给你挑干净。汤……汤不喝就不喝,妈给你倒杯牛奶?”
“我不喝纯牛奶。”咘疚琼说。
靳若合噎住了。
咘疚琼勉强吃了几口挑得干干净净的鱼和虾,米饭几乎没动。靳若合不停地给他夹菜,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为活跃气氛,收效甚微。
肖文邦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着,偶尔和靳若合说一两句工作上的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眼神再没往咘疚琼这边瞟。
吃完饭,咘疚琼帮着收了碗,就要回自己那边。靳若合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低声说:“啾啾,别往心里去。你肖叔……他也是为你好,说话直了点。妈下次注意,都做你爱吃的。”
“没事,”咘疚琼摇摇头,扯扯嘴角:“我回去了,还有题没做完。”
“嗯,去吧,早点睡,别熬太晚。”靳若合拍拍他的手,目送他打开对面自己家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
什么时候,连他的忌口也能给他定罪了。
在泊桥的时候,他那些挑剔的忌口,从来不是问题。靳若合会记得清清楚楚,做饭时小心翼翼避开。咘符节虽然忙,但偶尔在家吃饭,也会开玩笑说“我儿子舌头是金子做的”,但从不强迫他吃。聒炅灵他们一起吃饭,总会咋咋呼呼地把他不吃的菜拨到自己碗里,说“琼哥你这毛病得治”,但下次点菜,还是会下意识地问一句“这个琼哥能吃吗”。
就连江湖咎迹……
咘疚琼把那个名字和随之而来的,更复杂的情绪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