咘疚琼不知道他在屏幕那边是什么表情。希望没有不高兴。
车票是昨天买的,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十一个小时的车程,途径姜芜中转站。
汀水省的春天,湿漉漉,暖融融。空气里飘着樟树新叶的清香,混着泥土被晒暖后的微腥。省实验中学的梧桐树开始抽芽,映着白墙红瓦,有种特有的温吞味道。
靳若合租的房子在离学校两条街的一个小区。七层,虽然没电梯,但采光极好。两室一厅,墙壁新刷过,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实木,很敦实。客厅窗户正对着一株高大的玉兰,花期正盛,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开得轰轰烈烈。
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靳若合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朝九晚五,薪水普通,但离家近,有时间买菜做饭。
她每天把不大的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变着花样给咘疚琼做饭,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弥补些什么,或者证明些什么。
咘疚琼很快办好了转学,插班进了高三(3)班。班主任姓李,教数学。简单问了几句泊桥的学习情况,就指指后排靠窗的空位,让他坐下。
班级氛围和泊桥三中完全不同。安静且单一。咘疚琼适应得很快,没了那些外部喧嚣,他反而觉得清净。
每天按时上下学,听课,刷题,考试。李老师的讲课风格和徐荻清不同,更注重技巧归纳,物理老师带点本地口音,化学的进度也略有差异。
他学得很快,几次周考下来,名次从刚进来的中游,稳步爬升到了班级前五。
李老师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平淡,渐渐多了些赞许,偶尔会点名让他上台讲题。
只是这种平静的,三点一线的校园生活,从咘疚琼踏进班级的第一天起,就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成绩,也不是性格。
是脸。
泊桥三中公认的,最好看的那张脸,到了汀水省实验中学,直接失去了熟悉的参照和背景,杀伤力放大了,带着点不讲道理。
咘疚琼长了一张极其“标准”又极其“不标准”的,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脸。皮肤很白很干净,眉毛不浓不淡,眉骨清晰。
眼睛是偏圆的杏眼,瞳色很黑,睫毛又长又密。鼻梁挺直,但鼻尖有点圆润的弧度,冲淡了过于硬朗的线条。
嘴唇颜色是天然的浅粉,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一点温柔的影子。
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会让人觉得好看,干净,舒服,甚至乖巧的长相。但细看,偶尔抬起眼时,还有些不属于“乖巧”范畴的清亮,从中品出一点野的味道。
这两种矛盾的特质,融合的恰如其分。尤其在省实验中学这种人人灰头土脸,被学业压得神色萎靡的环境里,更甚。
最先沦陷的是同班女生。课间十分钟,总有人恰好路过他的座位,问一道明明老师刚讲过的题,或者借一下笔记,又或者只是关心一下新同学适不适应。
“咘同学,这道函数题,你能不能再帮我讲一下?我好像没太听懂……”
“咘同学,你的化学笔记可以借我看看吗?你的解题步骤好清楚。”
“你是哪里人啊?皮肤好白。”
咘疚琼通常只是抬起眼,眸子清澈地看着对方,然后点点头,或者简单地嗯一声,接过本子,拿起笔,开始讲解。
讲完了,把本子递回去,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完成了一件应该做的事,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小小成就感。
于是,来问问题的人更多了。不止本班,隔壁班,甚至楼上楼下的女生,都开始慕名而来。
咘疚琼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好像天生就习惯了被注视,被靠近。
在泊桥时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并不反感,只是有点麻烦。因为他真的有很多题要做,很多书要看。
但他脾气好,从来不会不耐烦,总是有问必答,答完就继续埋首题海,仿佛刚才那一小段插曲,只似呼吸自然。
他的好脾气和有求必应,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这种趋势。奇怪的是并没有人觉得,他“中央空调”或者“装模作样”。
大概是因为他眼神太干净,态度太坦然,那种“帮助你是因为这很简单,不帮你是因为我真的不会”的纯粹,让人生不起任何旖旎或负面的联想。
男生们对此反应各异。有的羡慕,有的酸几句“小白脸”,但更多是服气。
毕竟咘疚琼的解题速度和正确率摆在那里,球场上身手也利落,体育课打过一次篮球,虽然不怎么主动抢,但传球很准,投篮也稳,再加上他待人接物那种自然又不卑不亢的态度,很难让人真正讨厌起来。
甚至有几个性格开朗的,主动找他讨论题目,约他打球,他也都笑着应了,很快融入了新的小圈子。
只是,这种融入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他不再有聒炅灵那样勾肩搭背,可以互相骂“傻逼”的兄弟,也没有何索椅那种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在吐槽什么的默契。
他和新同学相处融洽,但总是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疏远。好像他的世界里,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泊桥,留在了那个冬天,无法被真正触及。
……
也有不那么和谐的插曲。有一次放学在校门口的小吃街,咘疚琼被几个穿着隔壁技校校服,流里流气的男生拦住了。
领头的是个染着红毛的,嘴里叼着烟,斜着眼打量他,语气不善:“听说你很拽啊?我马子天天念叨你。”
咘疚琼停下脚步,手里还拿着刚买的鸡蛋灌饼。他抬起眼,看看眼前这几个人,又看看手里的饼,眉头蹙一下,觉得被打扰了吃东西的兴致。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想绕过去。
“诶,跟你说话呢!”红毛伸手想抓他胳膊。
咘疚琼脚步一错,轻巧地避开,同时手腕一翻,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拿着鸡蛋灌饼。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红毛,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你挡着我路了。”
红毛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旁边一个同伙骂了句脏话,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女生的叫声:“老师,那边而有人打架!”
是班里一个经常问咘疚琼题目的女生。街口值日的老师闻声望了过来。
红毛几人骂骂咧咧地瞪了咘疚琼一眼,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快步溜了。
咘疚琼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热乎的鸡蛋灌饼,松了口气似的低头咬了一口,对那女生笑笑:“谢谢啊。”
女生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没事……你没事吧?”
“没。”咘疚琼摇摇头,含混不清地说,“饼要凉了,我先走了啊。”说完,拎着书包边走边吃,很快汇入了放学的人流里。
几个女生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然后都忍不住笑了。
“他还真是……心大。”
“不过,刚才他那样……还挺帅的?”
“是好看!超级好看!”
咘疚琼听不到这些。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把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看着汀水傍晚被染成橙红色的天空,和远处鳞次栉比的,陌生的楼房轮廓。空气温暖湿润,带着食物和植物的气息。
春天真的到了。他眨眨眼,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耳机戴上,按下播放键。
他跟着节奏,轻轻晃了晃脑袋,脚步也带上了点随性的韵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咘疚琼和靳若合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靳若合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工作稳定,收入足以支撑母子俩在汀水过得不错。她不再像刚离婚搬来时那样,总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惶然和刻意强撑的平静。
她的脸上多了些真正的,松弛的笑意,话也多了,会跟咘疚琼讲公司里新同事的趣事,会抱怨菜市场的鱼不够新鲜,也会在周末兴致勃勃地研究汀水的本地菜谱,虽然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差强人意。
咘疚琼起初是欣慰的。妈妈能开心起来,比什么都好。他恋母,从小就是。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一点……
不对劲儿。
最先注意到的,是靳若合的手机。她以前很少抱着手机,晚上在家,要么看电视,要么织毛衣,要么就坐着发呆。但现在她看手机的频率明显高了。不是刷短视频,也不是追剧,更像是……在跟人聊天。
有一次周末早上,咘疚琼起得早,想去厨房倒水,经过靳若合虚掩的房门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很轻,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进去,默默地退了回来。
然后是靳若合的外出。她开始“加班”了。不是以前那种因为工作没做完的加班,而是临时的,频率不低的“同事聚会”,“老同学吃饭”。每次出门前,她都会在镜子前照很久,试好几套衣服,还会问咘疚琼“这件好看吗?颜色会不会太艳?”她甚至开始用一点香水,是很淡的花果香,不像她以前会用的味道。
他告诉自己,妈妈交朋友是好事。她需要社交,需要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能,也不该干涉。
可他就是觉得被排斥在外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自己,像个多余的,等待主人归家的摆件。
有一次是靳若合“加班”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咘疚琼做完一套理综卷,正要洗漱睡觉,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他走出房间,看到靳若合正在玄关换鞋。
“妈,你喝酒了吗?”咘疚琼走过去想扶她。
“没事,就喝了一点点。”靳若合摆摆手,避开他的搀扶,自己趿拉着拖鞋往里走,身上那股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更浓了。“同事非要敬酒,推不掉……”
她走到沙发边,瘫坐下去。
咘疚琼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靳若合接过喝一口,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噙着笑。
“玩得开心吗?”咘疚琼在她旁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
“嗯,开心。”靳若合没睁眼,声音带着点鼻音,软软的,“今天去的那个餐厅,氛围特别好……唱歌也唱得痛快。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和同事?”
“嗯……还有几个朋友。”靳若合含糊地应道,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咘疚琼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靳若合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摸索着拿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坐直身体,清清嗓子,才接起来。
“喂?嗯,刚到家……没事,没喝多,你到了就好。”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今天谢谢你啊……下次再约。”
通话很短。靳若合解释:“一个……朋友。不放心,打个电话问问。”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没多问。他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去睡了。”
“好,你也早点睡。”靳若合点点头,看着他走进房间。
咘疚琼靠在房间门后,没有立刻开灯。
他并不是反对靳若合有新生活,交新朋友,甚至开始新的感情。理论上,他应该支持,应该高兴。妈妈为他,为那个家,付出和忍耐太多,现在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活,是好事。
可情感上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咘疚琼想起在泊桥的时候,那个寒冷混乱的冬天。靳若合半夜压抑的哭泣,咘符节对着空酒瓶的沉默,还有江湖咎迹……
他把那个名字压下去。
他不能想江湖咎迹。
至少现在妈妈不哭了。脸上有了笑。剩下的他会自己消化掉。
就像消化掉家变,消化掉转学,消化掉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
妈妈开心,最重要。
他拉上窗帘,爬上床,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