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文邦的管教漫长无声,单方面角力。咘疚琼不挑食了,反倒没让肖文邦满意,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激起了他更强烈想要驯服的**。
冲突的起因往往很小。可能是咘疚琼晚上做题到太晚,空调开得久,肖文邦觉得费电。也可能是咘疚琼接靳若合电话时,语气稍微急了一点,被肖文邦认为“不尊重长辈”。
起初只是训斥,指着鼻子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咘疚琼通常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等他说完,然后回自己屋里。
训斥变成推搡,推搡变成耳光。
咘疚琼不还手,也不求饶。挨了打,就偏过头,用舌尖抵抵被打得发麻的脸颊内壁,尝到一点血腥味儿。
烟头在白皙的手臂烫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随手抓到的东西都能成为施虐的工具。
靳若合试过阻拦,求肖文邦别打了,说孩子要高考了。换来的是肖文邦对她的辱骂。
有时候,骂到兴头上,或者喝了酒,打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落到靳若合身上。
挨打变得频繁。咘疚琼不再去学校游泳馆,体育课也尽量避开需要换衣服的活动。淤青可以用长袖校服遮住,脸上的,就说自己不小心撞的。李老师问过几次,眼神里带着怀疑,但咘疚琼咬死了是意外,李老师也只能叹气,叮嘱他小心。
疼痛是真实的,火辣辣的,钝重的。但咘疚琼发现,自己似乎能忍受。
挨完打,咘疚琼会回到自己那个暂时还算安全的小房间。反锁上门,打开台灯。
他先处理伤口。碘伏擦在破皮的地方,刺痛让他微微吸气。
淤青的地方,用靳若合偷偷塞给他的药油慢慢揉开,动作生疏,但很仔细。
然后他洗漱,换上干净的睡衣,长袖长裤,即使夏天也不例外。爬到床上,却没有立刻睡觉。
咘疚琼会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手机里一个文件夹,输入密码。
文件夹里只有几个文件。文件名是简单的日期。
点开。是导出的聊天记录、几张偷拍的照片、和两三条简短的语音。从加上好友的第一句生硬的问好,到最后他发出的分手通知。
他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指慢慢地滑动屏幕。
他不看最近的那些,那些带着刻意疏离的对话。他总是一下拉到很前面,拉到他们还不太熟,或者刚刚开始暧昧的时候。
“今天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我是说同性恋,怎么看待同性恋?”
“我过生日诶,你真的不来么?”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家变,没有范烽回的威胁。他和江湖咎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还会在泊桥三中,为了T大埋头刷题,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接吻,在周末约着去图书馆或者电影院吗?
只是现在,江湖咎迹或许早已经忘了他这个不告而别,还单方面宣布分手的前男友。
咘疚琼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跟谁说话,他没什么表情地,嘴里咕哝一句:“迹哥。我好像想你了。”
……
T大自主招生的校内选拔如期而至。省实验中学的礼堂被临时布置成考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咝咝地往外冒。咘疚琼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写得很快,也很稳。物理和数学是他的强项,题目虽然刁钻,但思路清晰。
化学和生物的实验设计部分,他花了更多时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他要将这几个月在实验室和视频里反复研磨的每一个步骤,都烙印在纸上。
交卷铃声响起时,他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手心一片冰凉的汗湿。他活动了一下有手指。
出了考场,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题目。咘疚琼没参与,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走向校门。
他想快点回家,把自己关进那个暂时还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或者趴在床上,看一会儿手机里那些早已死去的聊天记录。那是他一天中,唯一能短暂逃离现实,获得一点虚幻暖意的时刻。
推开家门,肖文邦瘫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茶几上一片狼藉,吃剩的饭菜,烟灰,空易拉罐,摊得到处都是。
靳若合不在。可能是上班去了,也可能是躲出去了。
咘疚琼蹙眉,屏住呼吸,想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回自己那边。
就在他走到沙发旁边时,肖文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落在咘疚琼身上。
“站住。”
咘疚琼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动。
肖文邦撑着沙发坐起来,晃晃脑袋,盯着咘疚琼的背影,眼神浑浊。
“考完了?”
“嗯。”咘疚琼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肖文邦嗤笑一声。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送你上学,你就给老子考个不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真当自己还是个少爷?挑三拣四,不服管教,给你脸了是不是?”
“说话啊,哑巴了?”
肖文邦扬起手,朝着咘疚琼的脸扇了一巴掌。
咘疚琼半边脸颊麻了,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耳朵里一声长鸣,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嘴里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还抽你。”他色厉内荏地说完,转身走回沙发,重重瘫倒下去。
左脸麻木过后,更疼了,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最让咘疚琼感到不适的,是左耳。
耳鸣并没有像往常挨打后那样,很快消失。它持续盘踞在左耳深处,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灌了水的棉花。
他用右耳去听。能听到肖文邦的鼾声,但很飘忽。他用手指,很轻地,碰碰左耳廓。
刺痛从耳道深处传来,伴随着一种闷胀的感觉,和液体流动的温热感。
他缩回手,上面沾着极淡的粉红色痕迹。不完全是血。
咘疚琼有些茫然。
他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是因为刚才那一巴掌吗?
会聋吗?
他慢慢地直起身靠着墙壁,一点点挪动脚步走向里面,打开自己那边的门,走进去反锁上。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没开,有些闷热。
咘疚琼走到卫生间,打开灯。刺眼的白炽灯光下,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吓人。左脸肿着,五道指印紫红,嘴角破裂,渗着血。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很轻地冲洗左脸。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处,短暂麻痹,耳朵里的不适感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镜子,在自己都没发觉泪意的时候,脸上忽然划出一道泪痕。
他不想聋。
一只耳朵也不想。
……
嗡鸣时大时小,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外伤性鼓膜穿孔,面积不大,有自愈可能,但需要静养,避免感染和水,也不能再受外力冲击。开了消炎药和滴耳液,叮嘱定期复查。
肖文邦知道后,脸色阴沉了几天,但没再动手打他脸。
靳若合偷偷哭了几次,私下塞给他一点钱,让他自己买点营养品。咘疚琼没要,都攒了起来。
T大自招校内选拔的成绩出来了,他过了,拿到了推荐名额。李老师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稳住,最后一个月,冲刺”。
咘疚琼点头,心里却一片空茫。
耳朵里的噪音让他难以集中精力,晚上睡不好,白天上课也总是走神。理综卷子上的字母和符号,有时候会扭曲晃动,看不真切。他不得不花更多时间,一遍遍读题,一遍遍验算,效率低得可怕。
高考前一个月,肖文邦终于花光了家里的钱。
“钱呢?”肖文邦眼睛通红,瞪着靳若合:“老子放在抽屉里的两万块钱呢?是不是你拿走了?”
靳若合摇头:“没有,文邦,我没拿!我怎么会拿你的钱?”
“没拿?那钱长翅膀飞了?”肖文邦猛地站起来:“是不是贴补你那好儿子了?啊?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现在还偷老子的钱?”
“没有!真的没有,文邦,你冷静点,是不是你记错了,或者……”
“放屁。”肖文邦扇了她一巴掌。他在客厅里转着圈,把能砸的东西都往地上摔。玻璃杯,烟灰缸,遥控器。
“老子辛辛苦苦赚的钱全没了!”
“你,”肖文邦看向咘疚琼,“从明天开始别去上学了,出去打工赚钱,把老子的钱补回来。”
“不行!啾啾要高考了,最后一个月了,不能耽误!钱我们再想办法,我去借,我去打工。”
“高考?考个屁,考上了又能怎么样?能立刻变出钱来吗?老子现在就要钱,明天就去找活儿,找不到,就别回来了。这个家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隔天咘疚琼没有去学校。他起得很早,穿上了最旧的一套衣服走出家门。
他在汀水盛夏滚烫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能去哪里打工。
他试着走进几家贴着招聘的小餐馆、便利店。这么干了几天,一天二十,干不完扣钱。
二十。咘疚琼心里算了一下。干到高考前,也许能攒一点。他点点头。
书包里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好几天没碰。李老师打电话到家里,被肖文邦不耐烦地挂断,后来干脆拔了电话线。
咘疚琼知道,他的学习落下了。落得很严重。
但他还是每天去。为了那二十块钱,也为了暂时逃离令人窒息的家。
高考前三天,暂时没活。咘疚琼终于有机会,重新拿起书本。
他想把最后这几个月缺漏的内容快速过一遍,但发现脑子像生了锈,转不动。很多之前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变得似是而非。
理综卷子上的大题,他看着题干,竟然需要反应好几秒,才能明白在问什么。
焦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他没有时间了。
高考那天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咘疚琼手上和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一动就疼。左耳的嗡鸣,因为紧张和睡眠不足,似乎更响了。
考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咘疚琼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试卷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语文的阅读理解,文字在眼前跳动,他反复读几遍,才抓住中心。
作文的题目,他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写什么。数学的压轴题,他以前最擅长的类型,此刻完全找不到切入点。
理综更是一塌糊涂,生物和化学的实验题,他几乎全靠蒙,物理的大题,步骤写到一半,就卡住了,后面的推导完全乱了套。
他抬手去擦脸,手背蹭到未愈的晒伤,疼得他瑟缩了一下。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交卷铃声响起。咘疚琼放下笔。
走出考场以后,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不大,也足够打湿地面和行人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