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还休坠语 > 第22章 毛球

第22章 毛球

天色将暗未暗。

江湖咎迹推开厚重的大门,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冰冷苍白的光。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却没什么人气,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高级香薰的味道,混合着红酒木塞的气味。他弯腰换鞋。

“江江回来了?”轻柔的女声从客厅传来。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凳上,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吊灯没有开,只亮着几盏壁灯。范烽回坐在沙发一侧,穿着丝质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膝盖上摊着一本时装杂志。

她保养得极好,眉眼精致,只是神色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

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江路转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江湖咎迹又应了一声。

“吃饭了吗?保姆应该留了饭,在厨房温着。”范烽回放下酒杯。

“吃了。”江湖咎迹说,“你们呢?”

“我和你爸爸吃过了。”江母拢了拢睡袍的衣襟,声音没什么温度,“你爸爸明天一早飞汀水,下周三才回来。我下午约了李太太她们喝下午茶,可能会晚点回来。”

“知道了。”江湖咎迹点点头,转身准备上楼。

“江江。”江路转忽然开口。

江湖咎迹停下脚步,回过头。

江父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透过镜片看向他:“这次期末考,成绩单我看过了。物理和数学保持得不错,英语和语文拖了后腿。尤其是语文作文,立意浅薄,结构松散。陈老师跟我反映过,你花在课外阅读和竞赛题上的时间太多,基础的东西反而松懈了。”

江湖咎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离高考不到两年了,时间不等人。”江路转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数理竞赛有兴趣,也拿了奖,这很好。但高考是综合性选拔,不能有短板。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了一位退休的特级语文教师,从下周开始,每周六下午,你去他那里补习两个小时的作文和阅读理解。”

江湖咎迹说:“周六下午我有物理竞赛小组的集训。”

“请假。”江路转蹙蹙眉,语气平淡:“竞赛是锦上添花,高考才是根本。孰轻孰重,你应该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范烽回端起酒杯,轻轻晃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她没有看对峙的父子俩,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神色漠然。

“知道了。”江湖咎迹最终开口。

“嗯。”江路转似乎满意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去吧。别熬太晚。”

江湖咎迹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廊很长,两边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在昏暗的壁灯照射下,色彩浓烈也扭曲。

江湖咎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很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窗户对着后院一片精心打理过庭院,在冬日里显得萧瑟。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外面庭院里几盏孤零零的地灯。

站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相框上。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

照片里是年幼的他,被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抱在怀里,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女人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他伸出手,摸摸冰凉的玻璃表面,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然后,他拉开书包,拿出下午在图书馆没看完的竞赛题集,摊开。笔尖儿落在纸上,迟迟没有移动。眼前晃过的,是中午在小吃街方桌对面的少年,生煎包和豆腐脑风风光光下肚后,饱足后懒怠的神情。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下头,笔尖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写下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和推导。

……

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保姆的声音:“少爷,您母亲出门了。您需要夜宵吗?”

“不用了,谢谢。”江湖咎迹头也没抬。

“好的,那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

江湖咎迹又写了一会儿,直到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目完全解开。他放下笔,揉揉有些发酸的后颈,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置顶聊天没有发来消息。

他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似乎想点开输入框,但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道缝隙。冰冷干燥的空气立刻灌入,冲淡了房间里暖气和香薰混合的沉闷气味。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儿,无声的流淌。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才关上了窗。

走回书桌前,他关掉台灯。上床睡觉。

脑海里闪过的,是中午分开时,少年站在街心公园喷水池边,叼着烟,侧头看过来时,那双在冬日薄阳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然后,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

江湖咎迹的家寸土寸金。

可情感却是漠然。对于这些其实他早就没什么所谓了。

洞若观火,作壁上观。

他的父亲是知名投行高层,母亲出身艺术世家,后经营连锁画廊。两人是典型的商业联姻,结合基于利益与门第的考量,而非情感。

他像一个装订好的四边形,然后遇到了一个不修边幅的毛球。

……

周日的天气比前一天更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咘疚琼醒得很晚,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上午。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脑子里空空荡荡。

他躺了很久,直到胃里传来明确的抗议,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走到客厅,靳若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音量调得低,播放着无聊的家庭伦理剧。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醒了?饿了吧?粥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热热。”

“哦,好,谢谢。”

“今天还出去吗?”吃过了早饭,靳若合跟到厨房门口:“你爸爸昨天打电话回来,问你想不想去潭江玩,他这次……”

“不想。”咘疚琼打断她:“快要期末考了,我得抓紧时间备考。”

他走回房间,轻轻带上门,反了锁。他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风刮得树枝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聒炅灵,发来一张游戏截图,炫耀自己刚抽到的稀有装备。

他随手回了个“我操,慕”,退出聊天框。

手指滑动屏幕,最后停在了江湖咎迹的头像上。点进去。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往上翻,是更早之前的物理题讨论。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QQ:在干嘛]

对面的回复几乎立刻就弹出来了。

[之亦:做题]

[QQ:什么题]

这次隔了几秒。

[之亦:电磁。上次你没做出来的那道变式。]

咘疚琼愣了一下。他想起上周讨论过的一道电磁综合大题,他自己卡了很久,最后是江湖咎迹用了一种很巧妙的等效方法解出来的。

还有变式?

[QQ:发来看看。]

很快,一张图片发了过来。是手写的题目,字迹清晰工整,旁边还画了简洁的示意图。

咘疚琼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遍。

题目确实很刁钻,和他上次卡住的那道有相似之处,但条件更隐蔽,陷阱更多。

他来了点兴趣,从笔筒里抽出支笔,抓过旁边的草稿纸,开始演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试了几种思路,都走进死胡同。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公式和图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江湖咎迹,拿起来看,却是聒炅灵又发来一条游戏邀请。

他划掉,点回和江湖咎迹的聊天框。

对方没有再发消息,头像安安静静。

他盯着那道题,又琢磨了几分钟,还是没头绪。烦躁感慢慢涌上来。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拨过去了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江湖咎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那道题,”咘疚琼开门见山,语速有点快:“你用高斯面做的嘛?”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但对称性要重新找。你看第三象限那个点电荷……”

他开始讲解,语速不快,逻辑清晰,一步步拆解。

咘疚琼听着,目光落在自己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跟着他的思路在纸上画着。

“你等一下,”咘疚琼打断他:“这里,电通量为什么是零啊?边界的场强积分……”

“因为球壳内表面感应电荷分布抵消了。”江湖咎迹解释:“你画一下那个模型,把内表面等效成……”

咘疚琼立刻在纸上画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隔着电话讨论,偶尔有短暂的沉默,是各自在纸上演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咘疚琼看着草稿纸上终于顺畅的推导过程,舒了口气。“……懂了。”

“嗯。”江湖咎迹说:“还有别的问题?”

咘疚琼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没了。”他顿了顿,又问:“你……一直在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

“没出去?”

“没。”

对话似乎又要在这里结束。咘疚琼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家里有事。”

“嗯。”

“什么事?”话问出口,咘疚琼就有点后悔。

这关他什么事?他凭什么问?

江湖咎迹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我爸找的语文补习老师,下周开始上课。”

但咘疚琼莫名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他对于江湖咎迹父母是什么样的人,猜到了一点。周六下午的物理竞赛集训,现在说请假就得请假。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想了想,还是问:“那你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不去。”江湖咎迹说,“要写补习老师布置的预习作业。”

“什么作业?”

“一篇议论文,关于自由和责任的。”

咘疚琼嗤了一声:“老掉牙的题目。”

江湖咎迹没接话。

“你写多少了?”咘疚琼问。

“刚开头。”

“写得出来?”

“总要写。”江湖咎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呢?下午干嘛。”

“不知道。”咘疚琼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云层,“可能……睡觉。或者打游戏。”

过了一会儿。

“下雨了。”江湖咎迹忽然说。

咘疚琼看向窗外。果然,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天色更加晦暗。

“嗯。”他应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有挂断电话。

隔着听筒,听着彼此那边传来的背景音。咘疚琼这边是窗外渐沥的雨声,江湖咎迹那边则是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江湖咎迹才说:“我继续写作业了。”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挂了。”

“嗯。”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咘疚琼有些出神的脸。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

他呆了一会儿,然后翻过一页空白纸,在顶端写下几个字:自由和责任。

咘疚琼,毛球>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