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窗上,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咘疚琼盯着草稿纸上“自由和责任”那五个字,笔尖悬空,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儿。
老掉牙的题目,他想,江湖咎迹他爸找的什么破老师。
他扔下笔,身体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街道,行人匆匆,车辆溅起浑浊的水花。
聒炅灵又在微信上疯狂刷屏,游戏邀请,无关紧要的段子,还有抱怨天气的牢骚。他回了。
[L萌:怎么下雨了……琼哥,你有没有发现,这雨和你最近对我的态度一样?]
[QQ:……]
[L萌:真的!]
[QQ:错了错了,明天陪你打球]
[L萌:那明天下午两点?]
[QQ:嗯]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单调而持续。
他重新坐直,拿起笔,在“自由和责任”下面划了条横线,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解:”。笔尖顿了顿,又划掉。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窗外被雨水浸透的天空。
他丢开笔,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看着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汇聚水痕。外面天色更暗了,才下午三四点,却像已近黄昏。
站了一会儿,他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手机自带的地图软件,放大缩小,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名称在屏幕上闪烁。光标最后停在市图书馆的图标上,顿了顿,又移开。
视线落在另一个地方,城西新开的那家室□□箭馆。
聒炅灵上周念叨过,说想去试试,但一直没成行。
咘疚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几秒,点进去看了下地址和营业时间。然后他关掉地图,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套上,拉开房门。
客厅里,靳若合已经不在沙发上了,电视也关了,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搭在扶手上,毛线球滚落在地。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咘疚琼没打招呼,径直走到玄关换鞋。
“要出去?”靳若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外面雨这么大……”
“嗯。”咘疚琼拉开鞋柜,坐下换鞋。
“去哪儿啊?带把伞吧,柜子里有。”靳若合擦着手走出来。
“好。”咘疚琼已经换好了鞋,拿上伞拉开大门。
“小心点,早点回来吃饭……”靳若合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内。
雨幕扑面而来,细密也冰冷。
雨比咘疚琼想象的要大,打在伞上上噼啪作响,很快裤腿湿了一片。
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快步走着,运动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射箭馆在城西一个新建的商业综合体三楼。
咘疚琼坐了两站地铁,出站后又走了七八分钟,才找到地方。
他跺跺脚,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馆内很宽敞,灯光通明,一排排箭道延伸开去,尽头的靶心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因为是雨天,又是周日下午,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教练指导下练习。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挂起职业笑容:“欢迎光临,一位吗?”
“嗯,”咘疚琼走到前台,看了看价目表,“一个小时。”
“好的,请出示一下身份证件,我们需要登记。第一次来吗?需要教练指导吗?基础教学是免费的。”
“不用。”咘疚琼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登记,付费,拿护具和弓。弓是入门级的反曲弓,重量适中。他选了最靠里的一个箭道。
戴好护臂和指套,拿起弓,掂了掂分量,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扣弦,举弓,开弓。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生涩,但他手臂很稳。瞄准,屏息。
嘣——
箭矢离弦,带着轻微的破空声,钉在十米外的靶纸上。偏左上,六环。
他没什么表情,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箭,扣弦,举弓,开弓。他调整了呼吸和瞄准点。
嘣——
七环。
嘣——
八环。
一支接一支。弓弦振动的声音,箭矢钉入靶纸的闷响,在安静的箭道里规律地响起。
射了几轮,箭壶里的箭射空,咘疚琼停下来,小声喘两下,走到靶前拔箭。
他把箭一支支拔下来,抱回起射线,插回箭壶,脱了护具。
咘疚琼把护具交还给前台时,前台女孩看了一眼计时器:“先生,您还有十五分钟才到时间。”
“不用了。”咘疚琼说。
走出射箭馆,外面的雨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目光扫过一排排饮料,最后落在一罐冰啤酒上。
他伸手拿了一罐,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走到收银台,付钱,拉开拉环。
呲——
咘疚琼仰头灌一口。
他拿着啤酒罐,走出便利店,撑着伞重新走进细雨里。一边走,一边小口地喝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是聒炅灵,这次直接打了电话。
“喂?”他接起,声音带着雨气的湿润。
“琼哥,你人呢?消息也不回,打不打游戏?”
“打。”咘疚琼喝了口啤酒,“晚上?”
“好!你那边怎么有水声?你在外面?”
“嗯。”
“下雨还往外跑?行吧行吧,那你注意安全,明天见!”
挂了电话,咘疚琼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完,空罐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几点,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巷子很深,路灯昏暗,尽头淹没在夜色里。他站在巷口,往里望去。
一片寂静。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又一阵冷风吹过,打了个寒颤,才抬脚走进巷子。
走到荒煲入口的地方,他瞥见不远处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咘疚琼放轻脚步,又往前走了几步。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江湖咎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靠墙站着。路灯昏黄的光斜斜照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在潮湿冰凉的空气里撞上。
咘疚琼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你怎么在这儿?”
江湖咎迹回:“路过。”
“路过?”咘疚琼挑眉,看了眼他肩头明显的水渍,“在这儿淋雨路过?”
江湖咎迹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去哪了?”
“射箭馆。”咘疚琼刻意提起,“喝了点酒。”
江湖咎迹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声。
咘疚琼问:“你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江湖咎迹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作文写完了,出来透口气。”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写完了?这么快。”
“嗯。随便写的。”
“题目……”咘疚琼问,“就那个自由和责任?”
“嗯。”
“写的什么?又红又专?”
江湖咎迹终于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咘疚琼嗤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往前走了两步,靠在了江湖咎迹旁边。
“你呢?”江湖咎迹忽然问,“射箭好玩吗?”
“还行。”咘疚琼说,想起箭矢钉入靶心那一声闷响,“挺解压。”
“解压?”
“嗯。”咘疚琼解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时候,射几箭就好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江湖咎迹,“你要不要试试?”
江湖咎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一下,随即摇头:“不了。”
“哦。”
对话又断了。雨彻底停了。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你衣服湿了。”
“嗯。”
“回去吧,别感冒。”
“你呢?”
“我也回去。”
咘疚琼点点头,没动。江湖咎迹也没动。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路灯下,影子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得老长。
过了几秒,还是咘疚琼先开口:“那……周一见。”
“周一见。”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回过头。
江湖咎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迹哥。”咘疚琼叫了一声。
“你作文居然还真写了……”咘疚琼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要是实在写不出来,其实也用不着写的,反正如果是我,我不会。”
江湖咎迹看着他,没说话。
咘疚琼移开目光:“反正,写了也没人看。”
说完,他没等江湖咎迹回应,转身快步走进了荒煲。
江湖咎迹沉默一会儿,对着空气说:“补习老师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