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二点,分针挪过最顶端。
咘疚琼合上物理习题集,揉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对面,江湖咎迹也正好放下笔,将摊开的竞赛题集合拢,放进书包侧袋。
“饿了。”咘疚琼说。
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已经持续了一会儿,此刻更加明确地彰显存在感。他一向饿得快。
江湖咎迹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想吃什么?”
咘疚琼想了想。图书馆附近有条小吃街,烟火气重,选择也多。“去后街看看。”
“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室。
穿过安静的借阅区,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室外的冷空气立刻扑面而来。
后街不长,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和小店。
烤串,煎饼果子,麻辣烫,糖炒栗子……
正值饭点,窄窄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学生和附近的上班族挤在各个摊位前。
咘疚琼站在街口,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招牌。他皱着眉,一家一家看过去。
江湖咎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人流里走走停停,目光挑剔地掠过一个个摊位。
“这家。”咘疚琼终于在一家卖生煎包的铺子前停下。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油亮的铁板,师傅正麻利地将一锅白胖胖的生煎包翻面,底部煎得金黄酥脆。
“老板,来两份,一份在这吃,一份打包。”咘疚琼对正忙活的老板娘说。
“好,葱花香菜都要吧?醋和辣椒自己加!”老板娘嗓门洪亮,手下动作飞快。
“葱花香菜都不要。”咘疚琼立刻纠正,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来吧。”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过去一张二十的票儿。
咘疚琼侧头。江湖咎迹已经把钱递给了老板娘,表情平静。
“你请客?”咘疚琼挑眉。
“嗯。”江湖咎迹接过老板娘找的零钱,塞回口袋,“上次物理笔记。”
指的是上周咘疚琼借给他抄的课堂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的。
咘疚琼没再推辞,看着老板娘麻利地将两份生煎包分别装进纸袋和打包盒。打包的那份,汤汁用单独的塑料小碗装着,防止浸破面皮。
“小心烫啊。”老板娘把东西递过来。
咘疚琼接过打包盒和汤碗,江湖咎迹拿了纸袋。
两人挤出人群,在街边找了张空着的小方桌坐下。
咘疚琼打开打包盒,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浓郁的肉香。他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
他很满足,咽下第一口,才看向对面。
江湖咎迹已经吃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还行?”咘疚琼问,又夹起一个。
“嗯。”江湖咎迹点头,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比学校食堂强。”
咘疚琼点点头表示赞同。
很快,纸袋里的六个生煎包就下去了四个。他意犹未尽,目光又投向街上其他摊位。
江湖咎迹吃完自己那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饱?”
“垫了个底。”咘疚琼实话实说,眼睛还在逡巡,“还想吃点别的。”
江湖咎迹没说话,只是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咘疚琼站起身:“等着。”说完,又钻进人群里。
几分钟后,他端着两个一次性碗回来了。一碗是撒满了花生碎和白芝麻的藕粉圆子,晶莹剔透。另一碗则是红油鲜亮的麻辣豆腐脑。
他把藕粉圆子推到江湖咎迹面前,自己则端起那碗豆腐脑,用塑料小勺搅搅,让红油均匀裹住滑嫩的豆花,然后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
江湖咎迹看着面前那碗甜腻的藕粉圆子,顿了顿,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圆子,送进嘴里。甜甜糯糯的,带着桂花蜜的香气。
咘疚琼一边吸着气,一边又舀起一勺豆腐脑,含糊地问:“你是不是不吃辣?”
江湖咎迹移开目光,舀起第二勺圆子:“还行。不太常吃。”
咘疚琼“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专心对付自己那碗豆腐脑。
很快一碗见底,他放下碗,抽张纸巾擦嘴,碰到嘴唇上的痂,疼得“嘶”了一声。
江湖咎迹抬眼看过来。
“没事。”咘疚琼摆摆手,坐回塑料凳上,看着街上依旧熙攘的人流。胃里被热乎乎的食物填充,只剩下一种饱足后的懒怠。
江湖咎迹也吃完了藕粉圆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和手。“……还饿么?”
咘疚琼想了想,说:“不饿了,但没饱。”
陪着咘疚琼吃了臭豆腐之后,又盯上了糖葫芦。
江湖咎迹说:“糖葫芦开胃,你待会还要吃别的么?”
咘疚琼反驳:“胡说,糖葫芦从来不开胃。”
江湖咎迹从善如流:“也是,我看你的胃就没关上过。”
糖葫芦咘疚琼只唯爱山楂的,他吃了两串,觉得差不多了,转头下令:“去买瓶饮料,收个尾。”
江湖咎迹无奈:“想喝什么?”
咘疚琼没犹豫:“椰奶。”
江湖咎迹就近找了个摊子,从冰柜里拿了两盒椰奶,一瓶青梅绿茶。付过钱,把两盒椰奶塞进咘疚琼手里。
咘疚琼笑笑:“谢谢。”
“还回图书馆?”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想了想,摇头:“不了。吃饱了犯困。”
“那去哪?”
咘疚琼没立刻回答。“随便走走。”他说,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
江湖咎迹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离开小吃街,沿着后街慢慢往前走,穿过喧闹的人群,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老街。
路两旁是些上了年头的小店,卖五金杂货的,修鞋配钥匙的,还有一家门面窄小的旧书店。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咘疚琼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扫过路边灰扑扑的墙角,锈蚀的铁门,还有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
江湖咎迹走在他旁边,偶尔会看一眼手机屏幕,但很快又放回口袋。
走到老街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闭目养神。
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水池,池底堆着些枯叶和垃圾。
咘疚琼在喷水池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头。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江湖咎迹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没看咘疚琼,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喷水池,和更远处光秃秃的树木。
咘疚琼又吸了一口烟,散开辛辣的烟草味。他侧过头,看着江湖咎迹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刚抽过烟,有点哑。
“喂。”
江湖咎迹转过头,看向他。
“……”
烟头的红光在指尖明明灭灭,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又被风吹散。
咘疚琼看着江湖咎迹转过来的脸,对方眼神很静,带着点询问的意思,等着他下文。
那句“喂”之后,咘疚琼却一时语塞。
他原本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看着江湖咎迹这张脸,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莫名就开了口。
他叼着烟,又吸了一口:“……没事。”他最终还是转回头,盯着水池,“就想问问,下午你打算干嘛去。”
“回家。”江湖咎迹回答得很简洁,目光也移回了前方。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烟灰簌簌落下,掉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回家。也对,江湖咎迹没什么不良嗜好,除了打球就是看书做题,周末下午回家看书或者去球馆练球,都很正常。
“你呢?”江湖咎迹忽然问。
“我?”咘疚琼愣了一下,随即扯扯嘴角,“不知道。可能……去网吧坐会儿,或者找个地方打打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聒炅灵他们估计在哪儿组局。”
“嗯。”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
沉默半晌。烟燃到了尽头,咘疚琼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烟草带来的短暂麻痹感退去,嘴唇上那个伤口的刺痛感又清晰起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
江湖咎迹的目光又落回他脸上,停在他嘴唇的位置,看了两秒,说:“伤口别总舔,容易发炎。”
咘疚琼动作一顿,随即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知道了,你好多话。”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停下了。
江湖咎迹没接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要走了?”咘疚琼问。
“嗯。家里有点事。”江湖咎迹站起身。
有事……
咘疚琼想着,江湖咎迹好像很少提起来家里的事。
咘疚琼也站起来,把书包往上拎了拎。“行吧。那周一见吧。”
“周一见。”江湖咎迹点点头,掉头离开。
咘疚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在台阶上坐下,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
回家?不想回。
去找聒炅灵他们打球?没兴致。
最后,他还是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冷清的巷子,路过几个紧闭的店铺,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晚那家便利店门口。
白天的便利店看起来普通了不少,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朝里望了一眼。收银台后面换了个人,是个中年大叔,正低着头看手机。
咘疚琼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聒炅灵。
“喂?”他接起。
“琼哥,在哪儿呢?来打球啊!三缺一,就等你了!”聒炅灵的声音有点咋呼。
咘疚琼犹豫了一下。聒炅灵他们肯定在常去的那家室内球馆,人多,热闹,或许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冲掉。
“……地址发我。”他说。
“OK!快点噢!”聒炅灵欢呼一声,挂了电话。
很快,微信上发来一个定位。
咘疚看了一眼,离这里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回口袋,朝那个方向走去。
……
到了球馆,聒炅灵立刻招呼他:“琼哥,这边!”
咘疚琼走过去,脱下羽绒服扔在场边椅子上,聒炅灵扔给他一个球:“热身!”
咘疚琼接过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运球跑向篮筐,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一声空心入网。
“漂亮!”聒炅灵吹了声口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咘疚琼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球场上。聒炅灵他们大呼小叫,对手的防守很紧,身体对抗激烈。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一场打完,又接一场。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球馆里亮起了灯,聒炅灵累得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琼哥,你今天吃火药了?这么猛……”
咘疚琼也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
脑子里的确空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偃旗息鼓。
“歇会儿。”他哑着嗓子说,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瓶,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
聒炅灵爬起来,凑到他身边,也拿了瓶水喝:“诶,说真的,琼哥,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庆功宴跑那么快,今天又这么拼命打球……不对劲啊。”
咘疚琼没理他,又喝了一口水。
其实聒炅灵也能猜出个三七二十一,再往下说就不太好了,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你和迹哥是不是吵架了?”
咘疚琼动作顿住:“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俩那天是不是一起出去的?我看你当时在学校就怪怪的,他也有点不对……不是吵架了吗?还是……打架了?”他指了指咘疚琼嘴唇上的伤口,“你这嘴,我看也不像是摔的啊?”
咘疚琼把矿泉水瓶放在椅子上:“灵崽。你还想活吗?”
聒炅灵立刻缩缩脖子:“我错了我错了!我瞎说的!”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新开了家烧烤。”
“我不去。”咘疚琼拿起羽绒服套上,拉链一拉到顶,“累了,回家。”
“啊?又回家?”
“嗯。”咘疚琼不再多说,抓起书包转身就走。
走出球馆,冷风一吹,咘疚琼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埋头往前走。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在渐深的暮色里闪烁着俗艳的光。
……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留了一盏小灯。靳若合大概已经睡下了。咘疚琼轻手轻脚地换鞋,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