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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交瘁

周六的早晨,光线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

咘疚琼是被胃里细微的绞痛弄醒的,空荡荡的,像塞了一团冰冷的棉花。昨晚那个苹果大概不顶什么事。

他躺在床上没动,瞪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走动声,碗碟碰撞的细微脆响。是靳若合。爸爸出差了,家里通常只剩他们俩。

咘疚琼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胃部的空虚感变成明确的催促,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被子掀开,带起一点凉意。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停顿了两秒,才拧开。

客厅里飘着很淡的小米粥香气。

靳若合背对着他,正在餐桌前摆碗筷。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笑:“醒了?刚好,粥熬好了。”

咘疚琼“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餐桌擦得很干净,反着光。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角书架下方,那里空荡荡的。

……金牌被捡起来了。

靳若合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那个……金牌,我帮你擦干净,收在你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了。用绒布包着的,不会刮花。”

咘疚琼用勺子搅着碗里粘稠的粥,没说话。

靳若合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却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咘疚琼低垂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酱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昨天……”靳若合终于又开口,声音更低了:“昨天你爸爸临时有急事,必须赶早班机。他走之前……看了你好几眼。”

咘疚琼搅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靳若合顿了顿:“他说你很棒。真的。”

咘疚琼抬起眼,看向靳若合。

“是么?”咘疚琼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妈,你在试探我什么啊?”

靳若合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错了错了。”

咘疚琼更不开心了:“我没说你错了。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搁这试探我,话里话外都是歉意,为什么呢?”

咘疚琼低下头,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烂,温热熨帖地滑过喉咙。

靳若合失笑:“我就是觉得,应该把你爸爸欠你的爱,再多补给你一点。”

咘疚琼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汤,倒映着自己模糊扭曲的脸。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靳若合立刻说,“要不要再……”

“不用啦。”咘疚琼站起身,“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今天不是周六吗?外面冷,多穿点。”靳若合也跟着站起来,一连串地说。

“图书馆。”咘疚琼随口扯了个理由。

“哦,好,好。学习是正事。”靳若合跟过来,看着他套上羽绒服,拉好拉链,又递过来一个洗好的苹果:“带着,饿了吃。”

咘疚琼看着那个红得发亮的苹果,停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外套口袋。“走了。”

“路上小心。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咘疚琼往楼上走。

靳若合问:“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哪一层有图书馆?”

咘疚琼:“我也不知道。反正先回一趟房间。”

他来到别墅顶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前。门没锁,只是虚掩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几根晾衣绳在寒风里孤零零地摇晃。

空气冷冽而干燥,吸进肺里像带着细小的冰碴。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被一层淡薄的雾气笼罩着,看不真切。

咘疚琼走到栏杆边,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台面。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脸颊很快失去了知觉。他拿出那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

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发涩。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有不少新消息,但是没有一条是来自江湖咎迹的。

他点开江湖咎迹的头像,进入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QQ:我想约你一起去图书馆]

对面的消息弹出来,很快,给咘疚琼一种守株待兔的错觉。

[之亦:去图书馆干什么?]

[QQ:?]

[QQ:还能干什么,学习呗]

[之亦:。哦]

咘疚琼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转身拉开通往楼梯间的铁门。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回到一楼玄关,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掏钥匙,反而拿出手机。

江湖咎迹头像上,红色数字“1”。

咘疚琼点开。

[之亦:几点?哪家。]

[QQ:十点,市图]

[之亦:行。东门报刊亭等。]

咘疚琼没再回,拍了拍对面的头像,表示收到。

他弯腰换好鞋,钥匙开了门。

上午九点多,冬日的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浑浊的灰白。空气干冷,吸入鼻腔带着点刺痛。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慢慢朝市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周末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些,行人步履匆匆,车辆川流不息。他沿着人行道走。

市图书馆在东城区,离他家不算近,步行要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店铺,光秃秃的树枝,灰扑扑的建筑外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想了太多,反而成了一片空白。

走到图书馆所在的街区时,时间还早。

远远就能看到那栋老旧的苏式建筑,厚重的墙体,高大的窗户。东门旁边有个小小的绿色报刊亭,玻璃窗上贴满了各种杂志封面。

咘疚琼在街对面停下脚步,隔着车流看过去。

报刊亭旁边,站着一个人。江湖咎迹。

咘疚琼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抬脚,朝马路对面走去。

穿过车流的间隙,踏上对面的人行道。脚步声很轻,但江湖咎迹还是听见了。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江湖咎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嘴唇的位置。“来了。”他说。

“嗯。”咘疚琼应了一声,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也看向报刊亭玻璃窗上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等很久?”

“刚到。”江湖咎迹说,顿了顿,又补充,“不到五分钟。”

对话滞涩,不尴尬。好像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不需要刻意的寒暄,也不需要没话找话。

“进去吧。”过了一会儿,江湖咎迹说。

“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大门。

门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寒意。

阅览室里人不多,又很安静,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对面坐下。咘疚琼从书包里拿出那几本胡乱抓来的书。一本物理习题集,一本英语单词手册。

还有一个他没有拿出来,是江湖咎迹送的那本《无境声戏》。

江湖咎迹也拿出自己的书和笔袋,摊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低头看了起来。

咘疚琼翻开物理习题集,找到昨晚卡住的那道力学题。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各种箭头和符号。他盯着题目看了几分钟,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江湖咎迹正垂着眼,察觉到视线,无奈的看向他。

咘疚琼立刻移开了视线,江湖咎迹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做题。

咘疚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笔没水了,在纸上划出几道干涩的痕迹。他甩了甩笔,还是不出水。

“给。”

对面推过来一支中性笔。

“谢谢。”咘疚琼拿起那支笔。

他拧开笔帽,继续画图。换了笔,线条流畅了许多。他试着列公式,代入数据,一步一步计算。遇到卡住的地方,他就停下来,咬着笔杆,盯着草稿纸发呆。

江湖咎迹开口:“你别咬它。”

咘疚琼反应一下,松了口:“哦。”

“这里,力矩平衡条件列错了。”

咘疚琼一愣,抬头。

江湖咎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自己的笔,示意他草稿纸的某一行。“这个力,对O点的矩,你代错了。应该是这个方向。”他用手虚虚画了个圆弧。

咘疚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哦……对。”

他拿起笔,把那行划掉,重新计算。江湖咎迹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写,没再说话,也没坐回去。

“还有下面那个,摩擦力方向,你再判断一下。”

咘疚琼“嗯”了一声,重新去看题目描述。

江湖咎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便伸手指他习题集上的原题图:“看这里,相对运动趋势……所以,摩擦力应该是这个方向。”

咘疚琼:“……明白了。”

他低下头,飞快地修改公式,重新计算。这一次,思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得出了答案。和习题集后面给出的标准答案一致。

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咘疚琼,你怎么了?”

咘疚琼对于他的话有点儿茫然:“什么我怎么了?”

江湖咎迹提醒:“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刚刚那道题,有你在集训营里做的任何一道难么?”

好像没有……

真的没有。

咘疚琼低了低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感觉……特别累,心力交瘁的,你懂吧?”

“……”

人潮越是汹涌,他就越觉得自己是孤岛。

他没有办法去言说。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江湖咎迹没话说,就算他说些什么,安慰的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对于他来说太轻了,也太无济于事了。

时间接近中午,阅览室里的人更少了,阳光斜斜地铺满了大半张桌子,暖意融融,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咘疚琼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合上习题集,揉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咘疚琼的视线微微偏移,看到了自己的书包,半敞着口,露出里面一本书的边角。

书的封面上有四个烫银的字。字体很特别,无境声戏。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打着旋。咘疚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有点哑,打破了这持续已久的安静:“那本书……”

江湖咎迹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我是说,你之前给我的小说。你在看吗?”

“嗯。”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写得怎么样?”

话问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这问题蠢透了。如果不怎么样,江湖咎迹怎么可能送给他。

江湖咎迹似乎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对。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还行。前面有点闷,作者的文风有点……”搜肠刮肚之下,他想到了一个最贴合的形容词:“特别。”

咘疚琼“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其实没怎么看,只看了结尾部分,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你看了?”江湖咎迹问。

“……没怎么看。”他含糊地说,“最近,比较忙。”

“哦。”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视线落回自己的题集,但笔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江湖咎迹忽然又开口:“反派一开始就死了。”

咘疚琼若有所思:“假死?”

江湖咎迹点一下头:“一个被以为早就死了的人。但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人还活着,活在一种……很扭曲的状态里。声音,影子,破碎的记忆片段,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但就是抓不住实体。”

“反正她女朋友,挺难过的。”江湖咎迹最后总结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