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咎迹答应了不再单方面冷战,咘疚琼状态也渐渐好了起来。
为期两周的高压集训也宣告结束。回程的大巴停在竞赛中心门口,学生们拖着行李上车找座。
咘疚琼最后一个拖着箱子上车,他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在其中一排的靠窗位置顿了顿。
江湖咎迹坐在那里,旁边的座位空着。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目光落在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里侧座位上放着背包,占领了位置。
咘疚琼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把箱子随手塞进行李架,然后蹭着他的膝盖挤进里座,拿起座位上的背包,一屁股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给他留的。
他补上一句:“这是你的包吧?”
江湖咎迹回:“不然难道是你的?”
咘疚琼撇撇嘴:“那就放我怀里好了,我乐意帮你拿着。”
大巴启动,驶离城区,上了高速。
连续两周透支精力,一旦松弛下来,困意便泛上来。
咘疚琼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他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倒。
终于,在又一个颠簸后,咘疚琼的脑袋彻底歪向一边,无意识地朝江湖咎迹的方向靠。
呼吸变得绵长也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睡着了。
江湖咎迹看他。
那张总是带着意气,带着骄纵神情的脸,此刻是全然放松的,显得有些稚气的柔软。
江湖咎迹看了会儿,他慢吞吞的抬起右手。动作很轻。那只手先是虚虚地悬在咘疚琼额侧上方,停顿几秒。
落在咘疚琼的太阳穴旁。他引导,往一个向内极其缓慢的推力。
那个脑袋一点一点,被推靠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
大巴最终停在泊桥三中的校门口,带队老师起身招呼大家拿行李下车。江湖咎迹才动了下有些发麻的肩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拍他的肩膀。
“到了。”
咘疚琼半睁眼,眼神茫然,带着浓重的睡意。他花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在江湖咎迹肩侧。
他弹簧似的坐起来。
“我……操。”他揉揉眼睛,脸上还带着睡痕,脸有些发烧,“我特么……不是,你肩膀麻了吧?”
江湖咎迹活动一下确实有些麻的肩膀,摇头:“没事。”
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箱子。咘疚琼也赶紧站起来,接过自己的,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下车。
他走在江湖咎迹旁边,清清嗓子:“那个……谢谢了。”
江湖咎迹脚步没停,侧过头看他一眼:“不用。”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睡相还行。”
咘疚琼愣一下,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他别开脸直视前路,对着空气磨磨牙:“去你的。”
……
聒炅灵简直想死他琼哥了,一见人就抱。
咘疚琼拍拍他:“大男人的不征战题场,搁这儿黏糊劲的索抱,丢不丢人?”
聒炅灵松手:“那我不抱了,你跟我讲讲你集训营事儿?”
说到这个咘疚琼可就来劲了,手口并用的比划着他这些天经历的高密度压榨。可把聒炅灵心疼坏了。
……
全国赛的正式通知下来了,时间定在两个礼拜后。选拔出的省队成员,需要利用这两周的时间,在学校竞赛老师的指导下进行冲刺训练。
又是一个周六的下午,竞赛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对着厚厚一摞往年的国赛真题集,默默的演算和推导。
咘疚琼卡在一道组合构造题上。题目要求证明某个看似不可能的极值存在性,他尝试了几种构造都失败了,思路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他烦躁地撸撸头发,又扯扯刘海,把笔一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卡了么?”旁边传来平静的声音。
咘疚琼没睁眼,嗯了一声。
江湖咎迹放下自己的笔,拿过咘疚琼面前的草稿纸,扫了一眼上面凌乱的线条和符号。“你用的反证法假设太强了。”他看过一会儿,指出,“试试放松一个条件,用数学归纳法,配合抽屉原理。”
咘疚琼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江湖咎迹正低头看着他的草稿,拿笔帽捣捣某一行:“这里,你的假设直接排除了所有n为奇数的情况,但题目没有这个限制,是你自己加上的。”
咘疚琼凑过去,顺着他笔帽停留的位置看。两人之间因为这一凑近,缩短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的距离。
咘疚琼的注意力全在题目上,没察觉。江湖咎迹的倒是顿了下,没动,把按动笔笔头按出来,在纸上划了一下,示意关键所在。
“操……”咘疚琼瞧着那行字,恍然大悟。
原来症结在这里!他抢回草稿纸,掂起笔,就着江湖咎迹指出的思路,演算起来。之前的滞涩一扫而空,新的构造和证明步骤倾泻而出。
江湖咎迹没有收回手,保持着一个看咘疚琼解题的姿势。
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落在那人低垂的睫毛上。感觉乖乖的。
咘疚琼很快写完了最后一步,转头说:“谢谢。”
……
隔天食堂中午有特供的饺子和汤圆,排队的时候咘疚琼戳戳前面的聒炅灵:“今天什么日子啊?”
聒炅灵转头看他:“你居然不知道?今天是冬至啊,琼哥。”
咘疚琼“哦”了声,又问:“冬至不是应该吃汤圆么?为什么还有饺子?”
“emmm……”聒炅灵回:“因为老板是北方人,老板娘是南方人。老板坚持冬至应该吃饺子,老板娘认为冬至应该吃汤圆,后面吵着吵着就达成共识,决定两种都做。”
咘疚琼了然:“这样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聒炅灵说:“……因为他们两个是我爸妈。”
咘疚琼:“哦。”
……
当天下午,教室里关于“冬至应该吃饺子还是吃汤圆”的争论爆发,不眠不休。
咘疚琼慢吞吞的演草,掀了一页,发现演草本没有页了。犹豫再三,给江湖咎迹发了认识以来的第一条微信消息。
[QQ:你好]
[之亦:?]
是不是发的太生疏了,他仔细考量考量用词。
[QQ:回来给我带一个草稿本]
[QQ:谢谢.jpg]
[之亦:打钱]
咘疚琼咂咂嘴,过去了20块钱。然后等了几秒,又被退回来了17块钱。
[之亦:一个演草本用不着20块钱啊QQ]
咘疚琼一愣。
什么QQ?怎么叫他QQ?
预备铃响的时候,江湖咎迹正巧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
“喏。”他把纸袋放到咘疚琼桌上。
咘疚琼呆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精致的纸袋,里面透出方方正正的蛋糕盒轮廓。他眨眨眼,抬头看向江湖咎迹,有点儿懵:“这什么?”
“蛋糕。”江湖咎迹回答。
“我知道是蛋糕……”咘疚琼有点无语,指指袋子,“我是说,你给我这个干嘛?今天什么日子?”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的生日?竞赛获奖纪念日?
江湖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冬至。”
“……啊?”咘疚琼更懵了:“冬至也能吃蛋糕吗?”
教室里挨得近的同学似乎也听到了这诡异的对话,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湖咎迹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不能么?”他反问,语气平平。
“不是……冬至不都吃饺子汤圆么?你这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江湖咎迹没接他这玩笑:“泊桥人。吃吧,不吃里面的冰淇淋就化了。”
还是个冰淇淋蛋糕。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关于“冬至该吃什么”的讨论,把咘疚琼要的演草本搁在桌子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翻自己的桌肚。
动作比平时稍快,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
咘疚琼很快意识到不对。
什么快吃,都快上课了他怎么吃!
等到一节课过去,他急了拆开那个精致的纸袋,取出里面的蛋糕盒。盒子是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丝带打了个简洁的结。他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一个荒谬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蛋糕,完美地,精准地,避开了他所有不爱吃、不能吃、或者嫌腻的东西。
他全知道?
他怎么全知道??
这个问题并不难想,肯定是聒炅灵说出去的。
咘疚琼放下蛋糕盒盖子,撕开一次性的塑料勺子的包装,把蛋糕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奶油入口即化,是浓郁的伯爵茶香气,带着佛手柑的微酸,很好地平衡了甜度。
蛋糕胚是扎实的杏仁粉做的,口感绵密,再加上坚果的香气充盈口腔,所以几乎没有普通面粉的味道。甜度也很低,只有食物本身和一点点蜂蜜似的回甘。
完美。
完全符合他的口味偏好。
吃干净后,他摸出手机,点开江湖咎迹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打“蛋糕很好吃”
太普通。
打“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那些”
太直接。
打“谢谢”?
好像又太轻飘飘。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也没打出来。最后,他退出聊天框,点开了相机,对着那个空盒子拍了几张。
然后又点开和江湖咎迹的聊天框,把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他握着手机,安静坐着,看着那个安静的蛋糕盒子。很快收到了回复。
[之亦:好吃么]
[QQ:好吃,哪儿买的]
[之亦:下次我带你去实体店]
[QQ: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
[之亦:...]
[之亦:哦。]
隔了很久,江湖咎迹才发来一个甜品店的定位。咘疚琼心说,怎么看起来不情不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