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气氛，在距离节日还有好几天时就已经隐约泛上来了。尽管这并不是传统节日，但年轻人总能为欢乐找到借口。
咘疚琼一向对这种洋节兴致缺缺，但是圣诞节就不一样了。往年呢，他通常会将一个特殊的日期广而告知。
圣诞节往后推个五天，是他的生日。
也就是阳历一月一号，元旦节，他的生日。
他对这个日子，简直在意的不行。
平安夜的晚自习课间，教室里的嘈杂一如既往。咘疚琼清清嗓子，站了起来，脚勾着椅子腿，试图引起注意：“诶！都听着点儿啊。”
教室里安静了，目光聚集过来，听候男神发落。
咘疚琼很满意这效果，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昭告天下似的：“我元旦节过生日，别忘了送给我礼物。”
“我操——”教室里笑趴了一片：“琼哥！你也太不要脸了吧！哪有自己主动要礼物的！”
“就是就是！这算公开索贿吗？”另一个男生笑着附和。
“男神的生日？简直普天同兴的好日子！”
“琼哥，想要啥？透露一下呗？”
咘疚琼像只开屏的孔雀，结果他看见江湖咎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都没分给他一点儿眼神！
给老子来点儿特殊反应行不行！
“要什么？”咘疚琼收回目光，应付着：“这也要问啊？自己琢磨去。”
晚自习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咘疚琼磨蹭着收拾书包，眼角余光瞟着江湖咎迹。对方也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离开。
“迹哥，”咘疚琼最终还是没忍住，叫住他：“明天圣诞，有什么安排么？”
江湖咎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摇头：“没。”
江湖咎迹心里想着，要约？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脑子里飞快转着，想找个不那么突兀的话题：“那……元旦呢？”
“元旦，”他说，“不是有人过生日么。”
……
于是咘疚琼开心了。
江湖咎迹期间又去问了一次咘疚琼喜欢吃什么。聒炅灵给出的回答是：“喜欢喝椰奶，喜欢吃芒果干，卤鸡肝……噢噢对了！他一生忠爱肉松饼！”
肉松饼？
江湖咎迹表示了解，他想好了礼物送什么。
……
［L萌：琼哥，牛逼啊，直接要，不愧是你］
［QQ：不要跟你琼哥废话，准备送啥？］
［L萌：我早就想好了，送你一套五三精装合集，附赠名师诅咒版错题本］
［QQ：滚啊］
元旦节当天。
没有隆重的派对，只有几个关系近的同学约好了放学后去学校附近新开的甜品店小聚一下。
最后一节课，咘疚琼罕见地有点心不在焉，指尖转着笔，原因是江湖咎迹下午请假了，理由不明。
他是不是根本不屑于参与这种无聊的聚会？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围过来，簇拥着他往外走。咘疚琼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之亦：校门口，东侧转角，有你的东西。］
是江湖咎迹。他没来，但留了东西。
他立即打断身边同学的起哄：“你们先去店里点单，我有点事，马上来。”
“啊？琼哥，今天你生日诶，还有啥事比过生日大？”
“不要跟我啰嗦，快去。”咘疚琼摆摆手，不由分说地转身，朝着校门口东侧那个转角快步走去。
转角处停着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旧的银色面包车，车身连个logo都没有。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工装夹克，面容朴实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咘疚琼走过来，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试探着问：“是咘疚琼同学吗？”
“我是。”咘疚琼有些疑惑地点头。
中年男人脸上立刻露出热情恭敬的笑，双手将文件夹递过来：“您好您好！这是江先生让我交给您的。生日快乐！”
江先生？咘疚琼被这个称呼弄得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个看起来挺厚的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
文件夹是普通的牛皮纸颜色，封面空白。
“这是……？”
他抬头想问清楚，却发现那中年男人已经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迅速转身上了那辆面包车，发动，利落地开走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
咘疚琼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文件夹，看着面包车消失在街角，一脸茫然。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他微蹙着眉，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设计简洁的贺卡，上面只有一行字迹：“生日快乐，QQ”。
这字儿笔画拐的弯很莫名其妙，字忽大忽小，结合起来却意外的美观。一看就出自是江湖咎迹的手。
下面压着的则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咘疚琼快速翻看着，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那是一份完整的，具备法律效力的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称，乙方一栏，赫然打印着咘疚琼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转让标的：品佳食品有限公司100%股权。
公司主营业务：肉松饼系列产品研发，生产与销售。
文件里附带了公司的详细资料：注册地址，生产线照片，产品质检报告，商标注册证，还有几份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渠道合作意向书……
一家小型但手续齐全，资产清晰的肉松饼工厂。
翻到最后一页，转让价格一栏，写着象征性的壹元整。甲方盖章处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公章，法定代表人签章处也已经签好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乙方签字处空白。
随文件附着的，还有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和一张便条，上面是江湖咎迹的字迹，简单写着密码，以及一行小字：“运营资金已注入，职业经理人已聘请，你可完全不管，只等分红；或随时去当老板。”
妈的。
……
咘疚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甜品店门口的。手里文件夹轻飘飘的，又重逾千斤的感觉。
操。
咘疚琼猛地停住脚步，站在甜品店门口的路灯底下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飞快地找到那个从未拨打过的名字，江湖咎迹。
没有犹豫，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没有“喂？”，没有问候，听筒那边只有一片带着细微电流声的空白。
沉默在电波两端蔓延。
咘疚琼先破了功：“迹哥。”
江湖咎迹：“嗯，有事么？”
“你他妈……”咘疚琼深吸一口气：“……你给我个工厂？肉松饼工厂？”
片刻的静默，江湖咎迹开口说话，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带着点儿事不关己般的疑惑：“嗯。你不爱吃么？”
“我……”他哽住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应对这超越了人类正常逻辑的回应。
爱吃？不爱吃？
“这是爱吃不爱吃的问题吗！”咘疚琼气急败坏：“谁他妈过生日送人一个工厂？还他妈是肉松饼的？江湖咎迹，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没处花，非得用这种方式彰显你江大少爷的钞能力？”
“聒炅灵说，你挺爱吃。”
“……”
聒炅灵！怎么又是聒炅灵！聒炅灵都快把他卖个干净了吧！
而且就算爱吃，正常人听到朋友爱吃某样东西，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哦，那我下次给他带点儿”或者“生日送他两盒”吗？
谁他妈会直接买下一个食品工厂啊！
“所以呢？所以我爱吃，你就送个工厂？不是，你这什么逻辑啊？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因为我今天多看了两眼天上的云，就去给我买个气象局？！”
“气象局不行。那个涉及国家资产和保密条例，流程复杂，且有政策风险，短时间内无法完成收购或控股。而且，收益率不明确，不符合投资原则。”
咘疚琼：“……”
咘疚琼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下一秒，他又听见江湖咎迹说：“生日礼物。你的。”
“不喜欢的话，”他顿了顿，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种：“可以卖掉。钱归你。”
说完，不等咘疚琼有任何反应，电话里传来“嘟——”的一声忙音。
他挂了。
咘疚琼举着已经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茫然地站在寒风里。
江湖咎迹确实安排的很好。让他挂个名，但是不用操心管理，偶尔闲着没事也可以去厂里转转，扒几个肉松饼吃吃。
……
甜品店里暖意融融，空气中飘浮着烤松饼的甜香和咖啡的醇苦。
聒炅灵他们早就等急了，见咘疚琼推门进来，立刻一句一句的说起了“生日快乐”。
一个插着“17”数字蜡烛的奶油蛋糕被推到桌子中央。
聒炅灵说：“饿死了都，寿星不在我们又不敢动筷。”
聒炅灵问：“琼哥！你干嘛去了？手里拿的什么？”
咘疚琼坐到了预留的主位：“去去去，一边儿去，作业本没见过？”
“谁过生日还带作业本啊？”
聒炅灵往他脸上抹了奶油，说：“来，第一口，琼哥的脸先吃。”
“……去你的。”
唱过了生日歌，咘疚琼闭眼许愿。但是他脑子一片空白。要真说愿望，他现在只有一个，就是希望江湖咎迹现在出现在他面前，让他问个清楚。
稀里糊涂许过愿之后，他吹了蜡烛。
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绪真的很乱，像是跟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极了，也不真实。
原因大概就是，那个送了他食品工厂的人，那个在冬至夜给他带不合时宜的小蛋糕的人，那个在大巴上默许他枕了一路，肩膀麻了也不吭声的人……
不在。
……
蛋糕吃了一半，饮料见了底，玩笑开了几轮。咘疚琼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
躲进狭小隔间，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脸上的笑垮掉。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理智告诉他，江湖咎迹可能就是这种性格，可能就是觉得礼物送到就行了，可能根本不在乎这种无聊的聚会。
可情感不听。情感只反复叫嚣着一个声音。
我过生日诶。
十七岁生日。
他一辈子只有一个十七诶。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又狠狠憋了回去。太他妈丢人了。
手指有自己的意志，点开了那个聊天框。然后敲出一行字，跟对面控诉。
[QQ：我过生日诶，你真的不来么]
没有前缀，也没有后缀。咘疚琼自己都没看出这句话里透出来的委屈。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不知多久之后，也许只有几十秒。他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
嗡——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江湖咎迹。
……
咘疚琼盯着那名字，有好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竟然忘了接。
震动持续着，终于他反应过来，手一颤，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扁扁的，赶紧调整一下，重新说：“干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江湖咎迹的声音终于响起，调子没什么起伏：“在哪儿？”
咘疚琼呆了一下，报出了甜品店的名字和具体的包厢号。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十分钟。”
然后电话挂断了。
咘疚琼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维持着那个姿势，半晌后才慢吞吞的走出去。
他走回包厢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推门进去。
“琼哥，你掉厕所里啦？”聒炅灵问。
“一边去。”咘疚琼笑骂一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努力想融入周围的气氛，接过别人递来的饮料，敷衍地应和着玩笑。
十分钟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桌上的零食又消耗了一批，歌单换了几轮。
咘疚琼渐渐有些焦躁。
十分钟……快到了吧？还是已经过了？
他该不会又放了鸽子，或者只是随手画个饼？
……
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很规律的三下。叩叩叩。
离门最近的男生随口喊了句：“谁啊？进来！”，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流泻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江湖咎迹站在门口。
他大概是直接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还拎着一个印着某个知名书店Logo的纸袋。
咘疚琼的心脏几近疯狂的擂鼓，撞的他有些耳鸣。
包厢里的安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我操！迹哥？”聒炅灵第一个跳起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请假了吗？快快快，进来进来！就等你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招呼。
江湖咎迹走了进来。他走到咘疚琼旁边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直空着。
他把手里那个装书哦纸袋，放到了咘疚琼面前的桌子上，挨着那个装了股权协议的牛皮纸文件夹。
“生日快乐。”
“QQ。”
“……”
声音不大，刚好够咘疚琼听到。
又是QQ，怎么一直叫他QQ，他回去一定要把那个微信名换掉！
咘疚琼开口：“书……”
江湖咎迹接上：“书是给你的。”
咘疚琼惊喜，这可是个人模人样的礼物了啊。“给我的？什么书啊？”
“打开看一下。”
咘疚琼迫不及待打开那个纸袋。书的封皮上有四个飘逸的字。
——《无境声戏》
“？”
“这什么？”
江湖咎迹说：“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