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强化训练开始后,教授们讲题的速度越来越快,知识点越来越深,扔出的例题越来越刁钻。
咘疚琼:不儿?拓展思维边界呢?
咘疚琼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他不再满足于“做对”,开始追求“最优解”。
他的目标很简单,用时得是最短的,步骤得是最巧妙的,逻辑得是最漂亮的。
至于江湖咎迹嘛,是他的镜子,也是他的尺子。
……
这天下午是组合数学专题,主讲的老教授抛出一道开放性极强的题目,要求设计一种算法,在特定约束下完成最优分配,并证明其正确性。
“给你们一小时,”老教授推推眼镜,“可以讨论,但最终每人提交自己的方案和证明。”
题目很难,条件也苛刻。咘疚琼盯着题目,各种可能的模型和策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试了几种常规思路,都卡住了。
他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目光逡巡着。
常规思路走不通……
他瞥江湖咎迹。
对方也蹙着眉,但笔没停,在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形和连线。不像是在解题,像是在涂鸦。
咘疚琼:“……”
咘疚琼几乎要放弃,想要尝试暴力的枚举法。但是如果大胆一点儿。
为什么不反过来想?为什么一定要是“分配”,而不能是“匹配”?如果把约束条件看成是某种“排斥”和“吸引”的规则,用图论里的二分图最大权匹配来建模,再引入虚拟节点处理边界情况。
有了新的思路,咘疚琼顾不上想法是否合理,本能地往后推导。
写完最后一行证明,他舒一口气,抬起头时,距离结束只剩不到五分钟。
交卷。老教授收走一叠草稿纸,没有立刻评判,只是说:“下节课讲评。现在休息。”
咘疚琼靠在椅背上。他拿起水杯,发现手有点抖。江湖咎迹也拿起杯子,两人同时起身,走向教室后方饮水机。
接水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温水流注入杯中,声音咕嘟咕嘟的。
江湖咎迹:“你用的二分图匹配?”
咘疚琼手一顿,水差点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咘疚琼反问。
“猜的,”江湖咎迹接满了水,拧紧杯盖,“因为常规方法走不通,感觉你的脑子会往那边想。最后引入虚拟节点处理边界条件了?”
“用了,”他干巴巴地回答,盯着江湖咎迹:“你用的什么方法?”
江湖咎迹喝一口水,才回:“网络流。”
他放下杯子:“最小费用最大流,重新定义了一下边的容量和费用,也能解。”
网络流。咘疚琼仔细想想。是另一种思路,同样跳出了常规框架,而且就这道题而言,可能更简洁。
他沉默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所以,又是平手么?”
“不一定,”江湖咎迹看向,“要看证明的严谨性,和模型的普适性。”
咘疚琼:“你觉得你的更优?”
江湖咎迹:“我没说。等教授讲评。”
下一节课,老教授拿着那叠草稿纸回来了。
他没有急着公布结果,而是在白板上写下了两种核心思路的框架:一种是基于二分图匹配的,另一种是基于网络流的。
“这道题,很有意思。”老教授敲敲白板,“常规思路,死路一条。但有两个同学,想到了截然不同的‘歧’路,而且都走通了。”
他详细讲解,对比了两种思路。
咘疚琼听着,教授的评价很客观,指出了两种方法各自的优缺点。
最终教授给出的结论是:“两种解法,在正确性和时间复杂度上,等价。都很精彩。这告诉我们,面对复杂问题,有时需要的不是更复杂的工具,而是转换视角的勇气。”
毫无花巧的平手。
下课铃响。咘疚琼深吸一口气,将草稿纸胡乱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江湖咎迹。
咘疚琼没经过太多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霍然起身,三两步穿过还在慢吞吞挪动的人,在教室后门即将被人流堵住之前,扣住江湖咎迹的手腕。
江湖咎迹动作一顿,转过头。
咘疚琼的眼睛亮亮的:“挺牛逼啊你。”
话音刚落下,他往前踏了一步,手臂一收,用力抱了一下。然后咘疚琼就先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还挂着笑。
江湖咎迹站在原地,没动。
“傻了么?”咘疚琼见他没反应,“平手啊,不觉得带劲吗?”
江湖咎迹回:“嗯,带劲儿。”
江湖咎迹扯了个谎,先沿着走廊离开,拐进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他在冰冷的墙壁上靠着,许久之后,他呼吸变得平稳,身体不受控的反应也平复下去,他才睁开眼。
他习惯用惯常的逻辑去分析,去拆解,像对待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可他不能把咘疚琼当作一道数学题。
因为咘疚琼这个人,变量太多,参数不明,边界条件模糊不清。
暮色四合。他该回去了。江湖咎迹离开楼梯间,回去宿舍楼。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冷淡模样。
操。
江湖咎迹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个家伙,敏锐得可怕,又迟钝得可恨。
敏锐是对世界的,迟钝是对自己的。
第二天,集训照常。
咘疚琼打着哈欠走进教室,昨晚似乎睡得不错。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又到江湖咎迹桌边蹲着。
咘疚琼说:“早啊,迹哥。昨晚那题,我又想了想,其实如果调整一下虚拟节点的权重定义,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湖咎迹在他开口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向后挪挪椅子,拉开了大约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动作幅度很小,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但他的目光没有在咘疚琼说话时,落在他脸上。不应该啊,没道理啊,他以前明明都是这样的。
“……可能更优。”咘疚琼把剩下的话说完,蹙蹙眉,盯着江湖咎迹的侧脸。
江湖咎迹这才好像刚听到似的,转过头看他。“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可以试试。”
然后,他就转了回去,拿起笔,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摆出一副“我要开始学习了别打扰我”的样子。
咘疚琼:“……”
他眨眨眼,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是错觉吗?还是说因为昨天那个拥抱?
啧,大男人抱一下怎么了,至于么?
咘疚琼撇撇嘴,起身离开。还是觉得很不对劲,哪哪儿都不对劲。
江湖咎迹依旧是那个江湖咎迹,听课,做题,讨论,吃饭,回宿舍。但他和咘疚琼之间,之前有的氛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他礼貌,克制,有边界。
咘疚琼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然后是憋屈,最后变成了一股无名火。
尤其是在一次小组讨论中,他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离经叛道的思路。引来其他组员的质疑和争论。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湖咎迹,期待他能像以前一样,或许简短地说出一两句关键点,哪怕只是给他一个“可以继续”的眼神也行啊。
江湖咎迹安静地听着,咘疚琼看向他的时候,他垂下眼,避开了视线接触。
他用一种平铺直叙,毫无个人倾向的语气,分析了几种可能的风险和替代方案的优缺点。
客观也理性。但咘疚琼就是从里面听出了那种该死的,冰冷的距离感。
讨论结束,其他人散开。
咘疚琼没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江湖咎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背影,委屈极了。
“你敢走一个试试。”他叫住了人。
江湖咎迹停下动作转过身去,看向咘疚琼,没说话。
“我惹着你了?”咘疚琼瞧着他,直截了当地问。
江湖咎迹默了两秒:“没。”
“那你最近怎么回事?”咘疚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躲我啊?”
江湖咎迹看着他。
看到咘疚琼的眼神里也透着执拗。
“没有躲你。”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甚至有一点解释的意味:“只是觉得,快全国赛了,需要更专注。”
这个理由说的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咘疚琼一个字都不信。
他太了解江湖咎迹了,这家伙要是真专注起来,根本不会用这种刻意拉开距离的方式。他会直接屏蔽外界所有干扰,包括咘疚琼的废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维持着一种别扭又若即若离的状态。
明明就是把他当狗吊着呢。
“专注?”咘疚琼慢吞吞重复一遍这个词:“迹哥,这句话也就能骗骗你自己了,但是你把自己骗过去了吗?”
“没有。”他重复。
“没有什么?没有骗我?还是没有躲我?”
“都没有。”
说完,他不给咘疚琼继续质问的机会,错开一步,绕开他,径直离开教室。
“……”咘疚琼站在原地。
妈的,更憋屈了。
“艹。”他低低骂了一句,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
咘疚琼渐渐的也不觉着憋屈了。既然对方要专注,要划清界限,那就如他所愿呗。他咘疚琼什么时候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了?
集训营里的竞争氛围依旧白热化。
全国赛的名额有限,每一次模拟,每一次小测,都被看的很重。咘疚琼不再关注江湖咎迹用什么解法,得多少分。
第一的位置是两个人换着坐上去的。
集训接近尾声。最后一场综合模拟,难度前所未有,几乎是压榨。
交卷铃响时,咘疚琼甚至没能完成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他知道自己这次考砸了,至少,不够好。
他绕到教学楼后面僻静的小花园,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一屁股坐下,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不疾不徐,停在他面前,挡住部分阳光。
咘疚琼睁开眼。
江湖咎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是没开的矿泉水,另一瓶是拧开了瓶盖的运动饮料。
“给,”江湖咎迹把运动饮料递过来,“你脸色不太好。”
咘疚琼没动,掀掀眼皮:“什么意思啊?江同学不是要专注备赛,闲人勿扰么?怎么,考完了,界限就可以暂时撤销了?”
咘疚琼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登时冒火。
“你到底怎么了,说清楚不行吗?玩什么冷战?划什么三八线?很有意思啊?”
江湖咎迹:“没。也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那个?”咘疚琼打断,“那你告诉我因为什么?因为快全国赛了,需要专注?这种鬼话你骗三岁小孩呢?我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专注?”
江湖咎迹开始扯谎:“我做梦梦到你了。”
咘疚琼怔一下:“梦到我什么了?”
江湖咎迹胡编乱造:“梦到一头猪,长着你的脸,然后来跟我讨封,说‘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我回答像猪,你说你能吸走我的气运,全国赛我完了,让我等着。”
“啊??”
“……不是,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啧。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好忽悠。
久久安静,咘疚琼突然想明白了些许:“……你在逗我?”
江湖咎迹辩解:“真的。所以我说要专注,少跟你接触,怕你吸走我的气运。”
咘疚琼:……
“你有病吧?”咘疚琼实在无法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破绽,“做个梦你就跟我上纲上线,跟我甩了三天脸子?我还说我会吸星**呢。”
一会儿,又是咘疚琼先开的口:“所以这几天你跟我冷战,就因为这个梦?”
“没冷战。”
“那叫什么?”
“保持适当的距离。”
“放屁。”
沉默两秒,咘疚琼灌了一口水,勉为其难地给了个台阶下:“那现在呢。还保持距离么?”
“看你表现。”江湖咎迹把矿泉水也放在长椅边上,“你要是少说两句废话,距离可以适当缩短。”
“我废话多?是谁用网络流解分配题还藏着掖着不主动说的?是谁做个梦就当紧箍咒使的?你倒打一耙的本事比解题厉害多了。”
江湖咎迹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咘疚琼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不用,我站着。”
“你站着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酸。坐。”
江湖咎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长椅的空位,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坐下了。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咘疚琼盯着那个缝隙,忍住没说“你过来点”,而是把运动饮料喝完,捏扁瓶子,瞄准远处的垃圾桶扔过去,没中。
江湖咎迹起身,走过去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走回来,坐下。还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故意的吧,”咘疚琼忍不住了,“咱俩中间都能再塞一个人了,你留着给谁坐的,你女朋友啊。”
“我没有女朋友。”
“那给谁坐的?”
“给一头猪坐的。”
咘疚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抬脚就去踹他,踹完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收回腿,嘟囔了一句“没躲啊”。
“没躲。”
“你以前会躲的。”
好不容易圆回来的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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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