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是,你可太了解我了。所以你是想让我说什么?”半晌,黎殊意短促笑了一声,“众人皆醉你独醒,举世皆浊你独清,所有人都被我蒙蔽,只有你陆惟火眼金睛看穿了我黎殊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还是当着刚刚诸位长官的面,说你旧情难忘,多少年前的旧事还抓着不放,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假借监察之名,以权谋私?”
“你!”陆惟骤然被戳穿心思,猛地踩下刹车。黎殊意猛地往前扑去,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重重撞在椅背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他看向陆惟时淡漠无情的眼睛。而陆惟双目赤红。
后车被他这一下弄得险些追尾,喇叭声骂骂咧咧地响起。路边的交警注意到情况,小跑着过来。
交警探身一看,这两个人一个人散发着冷气,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一个又看上去像要吃人。一看就是吵架了。
交警板着脸教训两人发脾气也要看看场合,顾及着他们身上的联盟徽章,没把话说得太难听。
陆惟还不打算让人围观这种事情,无论对方说什么都道歉,又缴了两百块钱罚款这才离开。
陆惟压着火气,一路上没再说话,把车开到小区楼下。
说是家,其实陆惟也很少回这里来。特情处工作庞杂而危险,在很多事情没有分出更细的部门去负责之前,都是要陆惟去跑的,有时候出任务一出就是大半年,回来再养伤养上大半年,就算要住,也是住军区的宿舍,很少回这里。
家里的生活痕迹并不重,只有家政定期会过来打扫。因此还算干净整洁。
陆惟推开门,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率先走到次卧。虽说是次卧,面积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书桌什么的都有,住在里面就算干什么也方便。
他走进房间,拉开窗帘,又在窗台和书桌上抹了两把。指尖捻着,确定没有灰尘,才抱手靠在书桌上对黎殊意说:“你就住在这里。”
黎殊意扫了他一眼,自顾自打量起房间的布置。但陆惟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病,一对上黎殊意的视线,就忍不住挑衅。
“是,我是放不下旧事,那也只是因为我记恨你当年浪费我感情,我要报复回来。”他盯着黎殊意,目光想像某种凶恶的野兽:“怎么?还以为我是想和你旧情复燃?那你可太会做梦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审议庭的调查很快就能结束,警察会第一时间来抓你。到时候我会亲手,把你送上囚车。”
最后几个字被他加得很重,黎殊意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走到床前,拿起床头柜上线条凌乱的一副简笔画,垂眼仔细看着。
或许是光线的原因,乌长的眼睫在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眼尾一道清浅的弧度。看着,竟然有些哀伤。
可这样一个连亲生父亲都想过要杀的人,怎么会有哀伤这样的情绪?
这让他感觉自己再次被戏弄。陆惟愈发怒火中烧。他说:“郑老还以为是诬陷,我倒觉得,递举报信的人看人真准,你这样冷血无情,喜欢随意践踏别人感情的人,别说是弑父就是干出其他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来,也是意料之中。说实话,那天三十三号徙星机的救援任务,如果不是因为下了军令,你恐怕也不会……”
黎殊意在他说到“实话”这两个字的时候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走过来,陆惟一开始浑然未觉,只是恶意地盯着他,直到近到一定程度,陆惟有种他会吻上来的错觉。
怒气和其他情绪在鼻尖嗅到黎殊意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时就烟消云散,委屈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涨得他鼻尖发酸。他放下手臂,下意识绷直身体,微微垂头,眼神复杂又隐隐期待地看着黎殊意。
黎殊意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陆惟还记得分手那天。
那是一个很俗套的下雨天。军备校的任务繁重,除了理论课程,还有实战、格斗等其他训练。那天下了大雨,室内课程结束之后,教官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陆惟急切地拿回手机,第一时间就打开和黎殊意的对话框。上周末给他发的消息他还是没回。再想询问,黎殊意却已然把他拉黑了。
他盯着屏幕上鲜红的感叹号看了半天,却还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好。
是太长时间没联系他了,错过了什么重要日子?还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人生气?难道是黎殊意病了?越想越不能想,他冒着大雨,跑到黎殊意楼下。
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宿舍又禁止不同学院的学生进入。他只能蹲在屋檐下。蹲了两三个小时。豆大的雨滴在地上溅起层层叠叠的水泡,弄湿了他的裤脚。屋檐下的雨幕泛白,低压的沉重的风卷着湿气,将身上薄薄的训练服浸得又湿又潮。寒意砭骨。
他抱着自己,蹲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又一次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黎殊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他一见黎殊意就笑得合不拢嘴,猛然起身,却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黎殊意反应很快,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明明是从宿舍里出来的,黎殊意的手却比自己的还凉。他下意识捧住了黎殊意的手,小心翼翼举到唇边,为他呵气取暖。
那只手是做实验的手,很白,皮肤很细。因为太冷,薄冰似的指甲下浮着淡淡的紫。陆惟也不知道黎殊意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见他没有挣脱,忍不住在他冰凉的指尖亲了下。
他看见被他吻过的手指蜷了蜷,但始终没有其他动作。没有毫不留情的抽离而去,也没有给他一个巴掌。他抬起眼,用上目线去看黎殊意,不由自主地感到委屈。
“我……”两人始终没有对话,陆惟好不容易开了个口,却又差点没控制住哽咽。他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黎殊意摸了摸他的脸。
陆惟眼角湿润。但黎殊意跟他说:“抱歉。”
“没关系的。”陆惟以为他是在为删掉自己的事道歉,又欣喜起来。心里想黎殊意果然不是故意的,他还是喜欢自己的。还没想完,却感觉黎殊意的手从他掌心中滑了出去。
陆惟一愣。黎殊意撤开几步,中间和他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惟忽然感觉有些不妙,看着这段距离,心里一瞬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迫切地想要上前,黎殊意说:“我们两个算了吧。”
“什……”陆惟如遭雷击,艰难维持着脸上的笑。“你在说什么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哪里惹了你不高兴,你只管说,别、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他说得可怜,可黎殊意却半点也没有怜惜的意思。他平静地直视着陆惟的眼睛,说:“是我让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黎殊意并不解释,只是摇头。“趁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及时止损。”
“什么叫及时止损?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陆惟要去抓黎殊意的手,又被黎殊意避开。浑身上下血色尽褪,他颤抖着,手悬在半空。
“没有。是我没把握好分寸。”
“和我牵手是误会,和我接吻是误会,和我……也是误会吗?”陆惟捂着脸,腰背不自觉地弓了起来起来,痛苦道:“黎殊意,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我?”
黎殊意还是说:“对不起。”
过了十岁之后,陆惟就再也没有哭过了,那天是他哭得最惨的一次。哭得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可惜还是没能挽回这段关系。
陆惟收回思绪,不知道是不是被伤得太深,只是回忆起来,都觉得眼里还有热泪。
电话那边的人说:“要我说你还帮他干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他甩了你之后,你十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训练的时候谁都能把你打趴下?当时哥几个还给你出馊主意,让你把人再追回来就行了,结果黎殊意那小子为了避开你通宵呆在实验室里不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又把自己累进了医院。这个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自己都说伤就伤。他要是真清白,审议庭一定不会冤枉他,要是假的,你正好也当看清这个人了。”
陆惟捏了捏眉心,低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怀时:“那现在该说什么?”
陆惟也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下去很是没脸,但实在是……做不到坐视不理。他说:“黎殊意好歹是联盟研究员,还是负责温控技术的核心人员之一,且不说从上到下都知道谋杀这是莫须有的一回事,就算是真的,现在这个关头,他不能出事的。旧星上还剩下十几亿人口,在没找到新的中转星之前,像这次的情况还会发生,能执行任务的……”
陈怀时不等他说完,“真是好伟大的理由。”
陆惟沉默良久,“就当是我求你了。”
“你……算了。”陈怀时恨铁不成钢,“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辈子就栽他身上了。安全处那边,我是能说上几句话,但我明白告诉你,我看不上他。给你提前说一下调查进度可以,但是想让我帮他,门都没有。”
“够了。”陆惟轻声,“谢了兄弟。”
陈怀时叹了口气,隔着细微的电流声响,显得有些沙沙的。“不是我说,你为他做到这份上,有没有想过,他这次可能也是利用你呢?不然正常人谁会住进前男友家里?A区是没有酒店吗?他手里是没钱吗?说不准他就是看中你……”
“最后一次。”陆惟回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熹微的光线落在窗棂上,折射出细碎的点点星芒。
又是一夜过去。
又看向桌面上被自己圈出各种疑点的案件资料,“要是还是……”话没说完,就先自嘲地笑了,“我就再也不去爱他了。”
陈怀时挂断了电话。
放空良久,陆惟终于感受到疲惫。时间还早,七点多,他打算去食堂买些早饭。想到陈怀时的话,他决定只买一人半的分量,让黎殊意在这里好好吃些苦头。
这样就算到最后,发现黎殊意真的还是骗他,也不至于显得太……
‘狼狈’两个字滚在他心头,倏忽落进漾起的涟漪中。
黎殊意正倚在门框上,看了他不知多久。
他愣在原地。
“打算饿死自己,再给我添一个杀人的罪名?”黎殊意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走到玄关处,回头道:“滚出来吃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