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陆惟偷偷给这桌饭菜拍了几十张照片。把每道菜挨个放大看了十几遍，才拿起筷子。
也不能怪他这么上不得台面，这桌饭菜一看就不是食堂的标准，而黎殊意即便在两人感情最深的时候，也没有为他下过厨。
菜的样式很简单，都是家常饭菜，瘦肉粥、清炒小菜、素炒虾仁、煎饺还有时蔬沙拉。陆惟尝了一口面前的小菜，因为盐加得少，显得格外寡淡。算不上好吃，可饭菜温热的烟火气沿着胃肠漫入血管，又汇进心脏，最后让他眼眶酸涩，几欲落泪。
大口喝了半碗粥才将异样的情绪遮掩过去。抬眼看向对面始终在看手机没有动筷的黎殊意，问他“怎么不吃？”
“吃过了。”黎殊意说。
“哦。”陆惟应了一声。装作自在实则贪婪地把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说实话，每道菜的味道都只是差强人意，但陆惟还是觉得哪个都好吃，舍不得剩下任何一道菜。
“说起来。”他咽下嘴里的虾仁，还是没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黎殊意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了下桌上没剩多少的菜。“进了研究院之后。”
玭星虽说是目前探测下来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但很多方面同旧星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异。比如多变的气候，和永远贫瘠的土壤。
研究院集中着来自从前全世界各地区的顶尖可言人才，主导各方面能改善环境或条件的研究。尤其现在还只是迁徙初期，各项任务都很重。
陆惟几次到研究院开会，十次有七八次都会撞上凌晨才下班的研究员。虽然其中并没有黎殊意的身影，想想他的性格，也不难猜出，他只会比别人更卖命。
“估计也是饿得没办法了才想着学的。”陆惟嘴上不饶人，哼笑一声，“当初在学校做实验错过食堂开饭时间，还能花钱请别人来做，或者等我给你做好。研究院隶属军方，才不惯着你们这些少爷毛病。怎么样，快饿死的时候是不是无比怀念我……”
话音未落，陆惟戛然而止。他暗恼自己沉不住气，又隐隐怨恨黎殊意让他像个没有其他进项的守财奴，只能翻来覆去讲那些不值一提的旧事。“算了。”他自嘲一笑，“我说这些干什么？这种小事，你才不会记。”
本以为黎殊意不会理会这些话，不防黎殊意冷道，“确实不会记。”
“你！”
黎殊意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做饭很好吃吗？”
陆惟：“……”
陆惟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那也比你这一桌子强太多了！炒菜不放盐，虾仁不去腥，还有……”
低头要继续指点江山，才发现桌上的菜已经被自己吃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黎殊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情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再说什么不好吃也没有说服力了，陆惟愤愤起身收拾残局，边利落收拾还不忘给自己找补。“我这是节约粮食，是延续人类上万年历史的传统美德。你这是看什么呢，盯个没完，看不见我在收拾吗？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黎殊意估计是嫌他念叨得烦人，把手机屏幕朝他转过去。陆惟嘴上念叨着我对你们这些东西没兴趣，下一瞬就看到加粗加黑的新闻题目：“联盟研究员涉嫌谋杀，军方意图包庇。”
“这是怎么回事？还在调查阶段没影儿的事怎么就到媒体手里了？”陆惟锋利的眉心蹙起，克制着心中的焦躁，手指不住在桌面上敲着。“网络部门是干什么吃的？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传出去也就罢了，现在连军方都牵扯进来了！把军方和政府的威严往哪儿放！”
网络部门的负责人也是焦头烂额，但还算镇定，“这条新闻发布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已经监测到并立刻警告发出消息的媒体下架。但架不住有些网民的手太快，又是涉及到军政方面的内容，被有心之人截图下来大肆传播。现在已经安排了人手对关键词和截图进行了屏蔽处理，但是一些在私下传播的，我们鞭长莫及。”
“那就这样放任下去？”陆惟问。
“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在想办法了。”
“即刻下发官方通知下去。”韩承刚刚结束一场会议，此刻脸上略有疲色，但气势分毫不减。她大步进门，雷厉风行道：“严厉处罚传谣者，根据传谣范围和影响，处十五至三十日拘禁，严重者按扰乱国家安全罪从重论处。鼓励举报，举报者奖励五百至一千元不等的玭星币。”
秘书立刻领命下去。
见韩承这么严肃，陆惟总算放松一些。
韩承喝了口水，环视四周。平日里温和亲切的气质荡然无存，强势说一不二的气场却在她身上分毫毕现。她说：“联盟尊严和公信力不容挑衅。尤其现在只是徙星初期，人心惶惶，各区域动荡不安，这种时候就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信念支柱。谁都能拿这种事情来做文章，在场各位还有什么脸忝居高位！”
她动了怒，众人连连称是，迅速动作起来。转而又问向网安部门：“知道是谁传播的假消息吗？”
负责人说：“已经问了最初发布的那家媒体，是有人用匿名邮箱发布的那天在审议庭外的照片，已经根据IP地址去查了，预计一个小时之内抓到人。”
韩承点了点头。这时候公关部门的人低声说：“可是一味的强压也不是办法，说到底，还是黎殊意的事情惹出来的事。要我说，一个研究员，不如……”
陆惟猛地瞪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承率先道：“不如怎样？”
公关部的人眯着眼睛，语重心长，“不如先把他拘留起来，等查清楚了，再和事实一起放出来。一来能堵住悠悠众口，二来也能少给联盟添麻烦不是？否则愈演愈烈，百姓众口铄金，只会说……”
“只会说女人执政就是优柔寡断，难堪大用，要我这位联盟总长下台。”韩承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
公关部的人惊慌道：“总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只是现在这个舆论场，实在……”
“有舆论就去解决舆论，平白让功勋卓著的研究员蒙冤算什么本事！”韩承拍案，“全程公开调查细节，接受公民监督检查，这么简单的办法还需要我教你？林胜洹，你这公关部部长的职位不如让给别人来当！”
说罢，拂袖离去。
陆惟跟在她身后，及至门口，回眸深深望了一眼。
联盟议事厅里此刻汇集了很多人。网络安全部门、公关部门、安全处……乌泱泱沾了半间屋子。房间里没有开灯，乌沉沉的日光透进来，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下雪了。
因为这场意外，原本有条不紊的调查骤然加快进度。陈怀时连着加了几天班，从食堂出来又被陆惟拦住。
“我真服了你了。”陈怀时无奈地盯着陆惟，“有什么调查结果，我难道还能知而不报吗？总长都发怒了调查还是实时公布的，委屈不了你们家殊意……行了别敲你那根手指了，怎么？终于被黎殊意打折了？”
“滚蛋！”陆惟白了他一眼，把缠着绷带的右手食指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绷带没什么特殊，但是缠得十分严谨规整，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陆惟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正由内而外散发出某种莫名其妙的得意，把手指举到陈怀时面前，故作抱怨，“要我说黎殊意这种少爷真是让人伺候的命，盘子打碎了空手就上去捡，不过包扎倒是一把好手，万一将来他做研究了，去医疗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怀时虚心请教：“盘子是怎么打碎的？为什么他捡却是你伤了手？”
陆惟：“……”
陆惟干咳一声。
他当然不会告诉陈怀时，盘子是自己前几天看见新闻时失手打碎的，黎殊意叹了口气俯身就要去捡，他一着急，一抢，手指精准戳到碎渣子上，光荣负伤。
“这不重要。”陆惟终于收回那根估计早就好得差不多的手指，面色如常说起了那天议事厅里发生的事。
陈怀时听完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借舆论拉韩总长下马？”
“现在看是这样，否则这么一件小事，怎么会让一帮老狐狸束手无策，还闹到需要召开会议的程度？”陆惟眸光一凛，“分明是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安全处抽调人手本来就是从旁协助警方调查，陈怀时的关注点一直聚焦在案件本身上，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倒是让他也窥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来。“说起来，研究院和政治、经济、军事、司法部门一样，都是独立运行，由联盟直接掌控的。韩总长上台之后，研究院一直由和韩总长立场一致的郑鸿英一手把控，固若金汤。黎殊意是郑老的得意门生，将来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要是他出点什么事，一路牵连下来，很多人都要因为避嫌暂离岗位，这样以来……”
“这样一来，想要在研究院里安插自己的耳目、窃取科研成果自立门户的人就有了可乘之机。”
“真是疯了。”陈怀时咋舌。“难怪韩总长这么生气。这是打算用过就踹啊。也不想想，当年要不是韩总长力排众议坚持迁徙，现在哪有他们说话的份。”
陆惟转了转手腕，冷笑，“这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想要给自己找点不痛快。公关部的显然只是一只出头鸟，背后是谁指示的，还有的查。”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喜欢划分派别的人。”陈怀时摆摆手，不解道：“好好的日子，太平安定的过下去不久行了吗？非要去争去抢。”
陆惟瞥了他一眼，感慨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那离古人说的天下大同也不远了。对了，调查怎么样？”
“老子就知道，你一句话不提黎殊意就难受！拐弯抹角的，还是扯到他身上了！”
“胡说。”陆惟理直气壮。“我至少有五句话没提他！”
陈怀时：“……呵呵。”
两个人打闹一阵，陈怀时说：“什么也没查出来，就是单纯的诬陷。虽然泳池附近的监控被关掉了，但是黎殊意房间周围的监控全是开着的。他也是能呆得住，一整天都没出过房间，饭都是家里佣人送进去的，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陆惟不可微见地呼了口气，心总算落回道肚子里了。陈怀时感慨说：“要不说人人都想当有钱人呢，那别墅可真大啊。光是黎修远的房间就比咱们得宿舍两个还大，客厅更是能站下一个连！”
“你也太夸张了。”
“是有点夸张的成分在，但他们家的风水估计也有讲究。”
“嗯？”
“他们家院子里有一颗桂花树，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长得那么茂盛的树呢。估计全玭星都找不到几颗。”
陆惟眸光动了动。
正说着，陆惟的脚步蹲在原地。陈怀时一脸莫名地看了眼定住似的陆惟，又顺着他的目光朝对面联盟中心大楼的方向望去。
那里又一道举着透明雨伞，身穿白色大衣的身影正在往台阶上走。陈怀时一眼就认出那是黎殊意的背影，刚要吐槽他真是个少爷，这么大点雪还要打把伞，就见陆惟跟鬼迷心窍似的，拍拍他的肩，眼睛直勾勾盯着黎殊意就朝对方去了。
“可怕的恋爱脑。”陈怀时喃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