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玭星纪18年2月15日。
旧星与玭星之间进行第385次人口迁徙。徙星机跃迁至中转星时发生意外,温度骤降至-103℃。机体保温层开裂,燃料冻结,三千两百人命悬一线。
联盟特情处隐锋队上校陆惟携联盟研究院温控材料设备科少校黎殊意临危受命,前往驰援。
救援任务顺利完成,但从缝隙渗透进来的极端低温也足够要命,两人双双负伤。
2月28日,联盟A区预备执政官黎修远在家中意外去世,休养期的黎殊意被控告谋杀。
陆惟得到消息的时候,军、政、法三方已经组成临时审议庭,对此案进行调查。
罔顾身上低温冻伤造成的伤口与感染风险,陆惟甩手拔掉针头,提前出院,申请加入审议。得到批准。
“我是想过要杀他。”
姗姗来迟的陆惟刚推开门就听见这样一句,锋利的眉心拧起,看向坐在审判中心的人。
身形清瘦,坐姿端正,面容冷淡。黑色高领毛衣外罩着敞开的白色风衣,胸口别着一枚熠熠生辉的白金和平鸽形象的联盟徽章。乍一看上去几乎与平时在研究院时的形象一模一样。
听见开门的声响,他微微侧头。门外倾泻进来的一线天光正落在他身上。分明是温暖、柔和的,却又被薄薄镜片后折射出来的淡漠无情的目光破坏得一干二净。
目光相撞,黎殊意漠然回头。
好像不过进来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
还真是无情,好像忘了危急关头是自己挡在他面前一样。
陆惟将门把手捏紧一瞬,又很快松开。他神色如常地走到堂前,跟几位领导打过招呼,大马金刀坐在安全处代表副处长维瑟尔身后。
目光如炬,戳在黎殊意身上。
“这么说你是早有预谋?”庭审官拍案而起,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联盟律法不会因为个人身份就对他所犯下的罪行进行豁免。”
“等等。”黎殊意打断他,“我想联盟并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只要有某种想法,就要获罪。”
“有想法还不能证明你具有动机?”
“动机?”黎殊意冷笑一声,推了推眼镜,“第一,如今联盟境内和黎修远意见相左的不止我一个,就我所知,光是审议庭中公开和黎修远发生过冲突的就有两位。若论动机,政治杀人的案例可不在少数。”
几人的目光不由落在坐在最中央的联盟总长韩承身上。
她温和一笑,朝向众人微微颔首,“惭愧。”
庭审官大怒,“你竟敢污蔑韩总长?”
“某些人对我的指控不也是污蔑?我只是实事求是。”黎殊意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像个只分析数据不做任何情感添加的冰冷机器。他继续说:“第二,诸位难道不觉得,用溺水谋杀一个人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吗?”
他唇角上扬起一点弧度,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其中的嗤嘲意味太过明显,让在座众人都产生一种智商惨遭碾压的耻辱感。
抱臂靠在座位上,他说:“我如果要杀一个人,有上百种让他死得惨烈且合理。而溺毙,自杀和他杀是很明显的事,不确定性也强。想出用这种办法,要么是脑子坏掉了,要么就是想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这个说法让庭审官眉心一跳,急忙,“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什么意思。”黎殊意摊开掌心,“您应该问,凶手是什么意思。古往今来不孝的罪名可不小,更遑论弑父。”
一句话,将事件从疑案上升到构陷联盟军官的程度。陆惟攥紧在腿上的手缓缓松开。
搓了搓掌心沁出的汗,心中冷笑一声。他也是多余来这一趟,黎殊意这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吃亏呢?
一场审议下来,庭审官出了满头大汗。出了庭,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擦着汗跟一直焦急等在外面的研究院上将郑鸿英说:“黎少校才思敏捷,颖悟绝伦。实在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黎殊意是郑鸿英从硕士一手带到现在的,师徒情谊不可谓不深厚。知道黎殊意没吃什么亏,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当然,这可是我徒弟。”
庭审官干笑着,正和维瑟尔讲话的总长也转过头来,冲冲宠辱不惊的黎殊意笑,“黎少校是国之栋梁,前几天才刚刚因公负伤,联盟自然不愿意让有功之人受屈。但举报信送到了我的桌上,我就必须要查。既是要给你一个人交代,也要给全联盟的百姓一个交代。”
“我知道。我自愿服从联盟的任何安排。只是……”他皱着眉,“举报信竟然直接递到了您这儿?”
“我也奇怪。不过没关系,这些我都会派人调查清楚。”
黎殊意微微颔首。
“说起来,小黎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而已。”黎殊意翻开掌心,一道贯穿手掌的冻裂上狰狞横在上面。粗略一数,缝了有十几针。“不耽误研究和操作。”
“虽然年轻人身体好恢复快,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韩承面色不变,眼神却晦暗难明。她威仪道:“你的工作特殊,又有保密要求,趁调查阶段,先搬离研究院宿舍,找个其他地方休息一下吧。”说完,又慈和问:“有地方住吗?”
黎殊意脸上难得出现一瞬间茫然,又很快镇定下来。“还没有。”他说。
研究院宿舍不能住,家里又暂时是案发现场,更不能破坏。
郑鸿英听见了,回过头来招呼,“这个不是大事,住……”
他想让黎殊意住他那里,话音未落,陆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住我这儿。”
众人回过头去。陆惟大步流星从台阶上快步下来。灰蓝色作战服与长靴衬得他肩背宽阔,腿长腰细,充满军人的力量感与威严。
他走到黎殊意身侧,高大的身躯将他拢在阴影里。
黎殊意眯了眯眼。
陆惟垂眸与他对视。
他长相深邃锋利,英俊到富有攻击性。这样漫不经心的看着谁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被凶兽盯上的悚然感。
但黎殊意分毫不惧,看他像看一只只是生得过分高大的狗。
四目相对,气氛变得危险而焦灼。
郑鸿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警惕地冲过来护鸡仔一样把肩背挺直如松的黎殊意挡在身后。
“不劳陆上校费心,我老头子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家里多一张床还是有的。”
陆惟这才把目光分出来。
“但郑上将是黎殊意的老师啊。说出去,难道不会让人闲话吗?”
“说什么闲话!”郑鸿英吹胡子瞪眼,“你们这群人,龌龊至极!”
陆惟就笑,“郑上将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想说,怕别人说您包庇罢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就算黎少校真的恢复清白了,又有多少人能信呢?”
“你说是吧?黎少校?”陆惟笑盈盈的,笑面虎一样。
郑鸿英听了果然面露迟疑,回头去看黎殊意。陆惟趁热打铁,又戳着郑鸿英的软肋说了几句这些诬告之人铁了心就是要毁黎殊意前程,要是再传呼其他流言蜚语就更难翻身之类的话云云,弄得郑鸿英愈发犹豫。
韩承将这些话尽收耳中,转而问:“陆上校和小黎……”
“不熟。”
“不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韩承愣了一下,摇摇头笑了。
好一个不认识,陆惟咬着牙,心里恨得滴血,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豁然大方的样子。
一拍手,他说:“不认识好啊。我们俩互不相识,那就不存在徇私一说,就算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我陆惟尽职尽责,监管嫌疑人到家了。说不准这事儿还能上我的履历,明年评选先进军将的时候能让我也拔得头筹。”
“越说越没谱了。这话要是让你父母听见了,又要赏你一顿竹笋炒肉。”韩承失笑斥责,又问黎殊意,“小黎你觉得怎么样?”
除了研究,陆惟还没见黎殊意对其他事情上心过。果然,下一瞬就听见他有可无不可地,“我服从安排。”
陆惟感觉自己的笑越来越狰狞。强忍着满心喷薄欲出的情绪,妥善将几位长官送上接引车,才拉开车门,对双手插兜站在他身后的黎殊意恨道:“请吧。”
黎殊意还是那副样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心安理得地上了车。
被当成司机的陆惟重重拍上车门。
A区是政治中心,集中着大部分的国家机构和最初一批跃迁过来的高知人士,这个时间基本上都在上班,路上没什么人。
陆惟知道自己现在一开口估计说不出什么好话,绷着一张脸,把方向盘捏得死紧,压着限速在马路上飞驰。
眼睛盯着路况,心里却杂乱无章。
谁能把举报信直接递到韩总长桌上?黎殊意究竟得罪了谁?韩承显然是不相信的,那为什么还是要停他的职,只是为了让他避嫌还是……
等等,黎殊意是不是要吐了?
余光里黎殊意的脸色有点难看,终于在过第不知道多少个路口的时候,他说:“你不去开飞船真是可惜了。”
陆惟:“……”
还没仔细品味这句话里冲破天际的阴阳怪气,陆惟已经下意识点了两下刹车把车速降了下来。以至于反应太快,显得像被拿捏。
陆惟心有不甘,冷哼一声,反唇相讥。
“如果我没记错,刚刚黎少校可是亲口说了,我们两个不认识。既然不认识,黎少校觉得这样和一个陌生人说话,礼貌吗?”
黎殊意抚着心口,脸色愈发冰冷惨白。反问,“有什么必要?”
“是。”隔着后视镜对上黎殊意无情的眼神,陆惟气笑了。“我都忘了黎少校根本毫无信誉与情义可言,管他是救了你的命还是怎样,只要对你没好处,我们高高在上的黎少校就连半个眼神都欠奉。
你这是什么眼神?这么多年了,还是我最了解你。对吧,前男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