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耀失败的凤凰：“……”
是谁这么好心，连这种细节都给讲了。
“赤铜剑。”大祭司接口，语调沉郁，“赤铜，专产于栖梧山，所铸刀剑锋利无比，可以照见人心。”
凤凰轻轻叹了口气：“我呢，少年轻狂，以为能照见人心是一件好事。”
凤凰的笑意很淡，眼底埋着悠悠看不懂的哀伤，她伸出一只手按在悠悠的眉心，栖梧山上瞬时狂风大作。
悠悠在呼啸的风声中吼破了音，冲着凤凰大喊：“人心到底是什么？就是他们要把你往死里逼吗？凭什么啊，他们凭什么这样？”
凤凰冲她摇摇头。
悠悠感到有什么从自己的体内被抽离，她的视角渐渐垂下去，接着，五感不可控地流失，重新成了栖梧山上一株会说话的草。
“你……”
她开始挣扎，但她拼了命地晃动自己，还是只能摇曳地看着凤凰松开搭在她叶片上的手，背过身去。
“你上次问我‘如果人心的所求要是没有错，为什么我会被困在这里’，虽然你是稚子无知，但问得很好。”
凤凰是用梵音说话，别的人族修士听不懂，只有大祭司隐约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纸糊一样的面皮紧了紧。
凤凰伸手在空气中一抓，细碎的赤色火焰撕碎空气，空气在震荡中褶皱起来，栖梧山底有什么嗡嗡作响。
大祭司破了音：“封印阵法……”
凤凰五指合拢，那个瞬间明明是无声的，在场的所有人却莫名地觉得有什么碎了，躯体齐齐地往下一坠。
南归阵破。
然后凤凰神火重燃，一团一团从凤凰的指尖弹出去，直到栖梧山漫山遍野地亮起火光。从远处看，火光一团团亮起，在山间勾连出了一幅正在展翅的凤凰图——一个新的阵法浮现在南归阵消散的位置。
灵气在狂风中不断溃散，阵眼金光迅速地黯淡了一下，一直潜藏紫黑色能量终于找到机会取而代之，猛然暴涨，盖住了阵法原有的金光。
紫黑色灵线背后那个武氏王朝的代言人终于坐不住，他不再文邹邹地拽梵音，气急败坏地用官话向凤凰吼道：
“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么做对你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你真的准备听血玉卫那个老鬼的话，把自己献祭给天下吗？！”
凤凰充耳不闻，五指下压，火光渗入山石之下，地基已固，新阵彻底成型。
紫黑色灵线在空气巨大的对流中根本难以为继，没被狂风刮多久，就跟着南归阵一起消散于天地。
连带着那灵线背后的阴谋算计，一并无影无踪了。
站得离凤凰最近的大祭司同样被掀翻在地，大祭司五指嵌入山石，五官扭曲到几乎在苍老的面孔上挪位：“你烧的是什么？”
凤凰闻言微微向她侧过脸，笑容很淡：“我刚刚查探过你的灵台，血玉卫中不是你叛道，所以我最后相信你们一次。血玉卫有内奸，他们借凡间武氏的能量找到了我，以帮我破南归阵为筹码，想要跟我谈条件。这件事我告诉了你，你要尽快自查。”
“……至于其他。”凤凰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身形，又看了看大祭司惊骇欲绝的面孔，“好了，别这副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烧了什么。”
……凤凰烧的是她自己，她的神格。
一直以来，大祭司代表血玉卫世代除魔的使命，对栖梧山的动向严防死守，恨不得凤凰跟她的神格早点一起完蛋。另一边，武氏也盯着凤凰的神格，这些人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在南归阵下撬开了一丝缝隙，联系上的凤凰，想要跟她利益置换，好让神格早日下山，重新搅起人间的腥风血雨。
没想到两边盯了这么久，凤凰说烧掉就烧掉了。
在凤凰神格归于天地的这一刻，大祭司突然如有所觉，像是在天地玄黄之中短暂地跳脱出了一瞬，参透了原本不该他知道的规则。
紧接着，他听见自己体内咯噔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开，他一把按住胸，从喉咙里呛出一口血来。
战场外的柏衡遥遥看见这一幕，骤然变了脸色——
那是什么？
凤凰的能量消失了，大祭司的神魂老死少替，附在肉身上的是近万年的修为，此刻的栖梧山上，还有什么能量能一个照面就把大祭司打成吐血？
柏衡抬起头看向天。
一阵急风骤雨之后，天上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开，在漫山遍野神火的遗迹中投下熹微的晨光。
还能有什么能量呢？
是……天威吗？
柏衡思念一及“天威”二字，周身经脉忽然一阵剧痛，他几乎来不及反应，就从喉咙里呛出一口血，四肢抽搐着晕了过去。
山顶的风和雨都停了。
随着凤凰神格的消亡，栖梧山上不生草木的诅咒也一并被解开，压在石头下的泥土被一场急雨滋润过后，迫不及待地焕发出生机。
悠悠在山上活了六百年，第一次感到自己扎根的土地活了，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拼了命地抬起头——
她看不见凤凰了。
微风吹来，似乎轻轻地弹了一下悠悠头顶的叶片，风的温度和六百年前悠悠第一次生出神智睁开眼时，凤凰盖在她头顶的手心一样温热。
凤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此地阵法保你平安，直到你化形成人，但我留下的能量只够烧两百年，用尽之后，他们一定会回来来杀你……所以你要刻苦修炼，不要等到两百年到期的那天。”
“姐姐走了，但我不会死，悠悠，有缘的话，我们人间见。”
至此，凤凰神格归于天地，凡人与凤凰间纠葛千万年的恩怨，似乎到此而终。
这天栖梧山顶的异象从午后延续到次日清晨。有凡人隔着几个山头看到见异状，而后又看到血玉卫的人马下山，于是凡间以讹传讹，都说是血玉卫的修士力战凤凰，将凤凰诛杀于刀下。
还给这一战取了个花名，叫作“诛神之战”。
两百年后，段云暮在宫城里重新睁开双眼。
这是一个跟诛神之战结束时一样的黎明，当年被她一把火烧了干净的凤凰神格耍赖似的重新回到了她身上，连带着凤凰栖梧山上一千年的记忆一并归了位。
灵光褪去，段云暮发现自己还在宝雨寺的石阶上，她一抬眼，就看见了身边的悠悠。
悠悠衣服背后还有一对破洞，那是蝴蝶骨被洞穿后留下的痕迹。她阂着眼，却在被段云暮的目光触及时如有所觉，微微睁开了眼睛，嘴角无声地动了动。
段云暮轻轻地用手覆住悠悠的脸颊：“想我问什么？我都想起来了，一千年，所有的事我都想起来了。好了，别说话了，你有话问我，我还有话想要问你呢。”
“我想问你……是怎么长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修成大妖是不是很不容易，熬过八十一道大天劫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凤凰说着，自己也有点哽咽，她像是不太好意思在小辈面前露这种怯，刻意地垂下目光：“我临走前叫你用功，可是……可我没让你这么用功呀。”
悠悠始终盯着她的眼珠无声地动了动，憋了两百年的眼泪忽然就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凤凰伸出指尖去替她擦，沾得十指一片湿润。
后来悠悠撑不住，躺在她怀里睡着了，只留下眼角干涸的泪痕。
段云暮跟在栖梧山上哄小芒草一样，把悠悠搂在怀里，等到悠悠不动了，她才站起身，隔着刀剑林立的悬枢令，对上了武嗔的目光。
此时是朝会的点钟，武嗔临时从前朝下来，一身冠服齐整，脚步分明不慢，而腰间大小禁步连带着别在冠间的步摇在行走间毫不晃动——那是她在做“太女”时端出的皇家礼仪。
武嗔向前，两侧的悬枢令躬身倒退，人流给武嗔分开一条道来，段云暮就站在这条道的尽头。
武嗔掀了段云暮一眼，然后冷不丁地笑了：“凤凰，两百年前没见上，兜兜转转这么一圈，今天还是见到了。”
封柱国亦步亦趋地跟在武嗔身后，凌厉而戒备的目光从段云暮身上剐过。
凤凰神格里的能量两百年前就被段云暮亲手烧干了，如今归位的是个没能量的空壳子。这个壳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是记忆，二是气感。
记忆让段云暮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凤凰，而气感使得她的五感比凡人敏锐百倍。
封柱国这么看了她一眼，段云暮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压迫与杀意。
武嗔怎么样不好说，这个封柱国看上去是真的想要她死。
段云暮很无助。
倘若神格没有恢复，她作为一个凡人根本感受不到封柱国灵气中翻滚的杀意，自然也谈不上畏惧，到时候两眼一闭，死得虽然不明白，但好歹痛快。
但神格偏偏以“空壳子”的形态恢复了——这就导致在封柱国面前，她既没有还手之力，还能敏锐地感受到危险。
段云暮脸色突然惨白，武嗔的目光在她和封柱国之间转了个圈，如有所觉，一把上前按住了段云暮的手腕。
段云暮下意识地一挣——然而武嗔握她的那只手用了灵气，她根本挣不开。
武嗔二指搭住段云暮的脉搏，片刻，不知她摸到了什么，朗声大笑起来。
悬枢令集体被她笑得背心一凉。
武嗔笑完，气息不匀地一只手搭在段云暮的肩膀上，整张脸凑在段云暮的耳边颈侧，凤眼微扬。朝会时的妆容在武嗔眼角和唇上各添了一抹红，乍然凑近时眼底波光流转，张扬的五官极具冲击性。
武嗔高兴地说：“哈，你如今只有气感，没有灵力了。”
段云暮不挣扎了，是阴沉沉地看着武嗔。
武嗔竖起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真神跌落神坛，两百年，我终于等到今天了。”
“不是的，自两百年前栖梧山亮起凤凰神火始，凤凰神格归于殒灭，世间就已经没有真神了。”段云暮轻声说，“至于如今殿下的所见……还有那许多血液中本不该融入妖血的人修所见，都不过是人心中的妄念而已。”
段云暮轻轻地把手腕从武嗔手里抽走：“殿下，您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