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悠悠的车队在栖梧山前停下。
柏衡率先站起身,看了一眼缩在车厢一角的悠悠。
悠悠如有所觉地抬起头:“……到了?”
柏衡冲她找找书:“到了。过来我给你松绑,然后下车。”
悠悠沉默地挪了过去。
柏衡本来觉得悠悠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好玩,才一时兴起给她讲了史。却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当了坏人,用“人间疾苦”和“人心险恶”两件事把小孩心里的净土戳了个底儿穿。
小孩听完眼眶就红了,也不理他,就一个人缩在车厢里发呆。
因此悠悠眼底那点红柏衡不敢久看,一看就心虚。他低下头,沉默地用剑尖替悠悠挑开捆住手脚的麻绳,想扶她站起来。
柏衡低声说:“我……”
悠悠没听见,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马车外站满了人,血玉卫看到悠悠炮弹似的从车上冲下来,两把剑一横,拦住了她的路。
“让开!我要上山,我要回家!”悠悠哽咽着说,“你们都要害凤凰,我现在就要去把这些都告诉她!”
凤凰传给她的法力已经用完了,悠悠心急之下,徒手去掰剑刃。
小女孩细嫩的掌心被割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血立刻就淌了下来。
握着剑的血玉卫降妖除魔半辈子,还没见过表演空手抓白刃的把自己抓得血流成河的,霎时被吓退半步,目光无助地四下转了一圈,看见悠悠背后追出来的柏衡。
柏衡冲血玉卫摇摇头。
他一抬手,将一道符咒拍在了悠悠的背心。
悠悠浑身奔腾着的血液为之一静,像是一盆冷水兜头盖在了她头上似的,整个人一激灵——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她的四肢分明还好好地装在身上,却像是回到了在栖梧山顶做一株草的日子,只有神智空荡荡地飘在半空,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有失控的身体还在顺着往外冲的惯性往前倒。
柏衡一把接住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不是又要埋怨我了?”
悠悠舌根一片僵硬——她整个人被符咒定住了。
然而符咒能控制她的身体,却封不住情绪和五感。悠悠像是块大号的铁板,僵立在原地,死死瞪着柏衡,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角淌了下来。
眼神里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柏衡避开了他的目光。
一辆马车在远处停下,一个血玉卫快步跑过来,低声向柏衡禀报:“副督主,大祭司到了。”
血玉卫的话音未落,一个裹在黑袍子里的人已经走到柏衡面前。这个人的脸被兜帽的阴影遮掉了大半,但不妨碍在场的所有人一眼就能感受到——他已经很老很老了。
老人只盯了悠悠几秒,就下了定论。
“芒草。”
“……不是凤凰吗,大祭司。”
“凤凰血脉从外向内注入,而非产自本源,这大概是山上那只凤凰养出来的一个小玩物。自从大阵落成,栖梧山不生草木,这小妖能偷生几千年,就是大阵已经动荡了。”
众人齐刷刷倒抽一口气:“大阵怎么可能动荡?”
大阵……那可是神话传说里的赤炎帝留下来的东西啊。
大祭司:“要么是赤炎帝当年的封印有损坏,要么,就是凤凰年寿将近,体内的妖力流失溃散,才滋养了此地的草木。”
悠悠愕然睁大了眼睛。
凤凰……年寿将近?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向前一挣。柏衡眉尖一凝,二话不说给她加了一道封口的咒。
悠悠的力气被打散了。
“从血玉卫重启南归阵到如今,千年已过。就算是凤凰的神格,也避不开魂归天地的结局。这是宿命,上下三界,是人是妖,从来没有能走脱的。”
大祭司自说自话,却刚好回答了悠悠此刻心中的疑问。
悠悠五感犹在,栖梧山的山风裹着“魂归天地”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刮进了她的耳朵。悠悠跟在凤凰身边没心没肺地混了六百年,第一次产生近似惊心动魄的情绪,竟然是在这天柏衡层层叠叠的禁制之下。
好吃懒做的芒草妖恨不得跳起来大哭大闹一场,找那个永远会纵容她的人撒一场娇……然而她哭不得、笑不得,甚至一动不能动。
悠悠想起下山前凤凰问她“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化形”,当时听过就算的一句话,却在此刻变成了一把锋利无双的利刃,扎进了她的心口。
悠悠心想:她为什么不努力修炼?她为什么这样不成器?
为什么六百岁了连人形都化不出,连自己的法力都没有?
为什么她如此弱小与无能,以至于不怀好意的血玉卫都已经逼到了山下,她却被符咒定在原地,传递不了一点消息,帮不了一点忙?
她为什么这样没用?
她……她就是一个没用、讨人厌,还惹麻烦的累赘啊。
悠悠听着柏衡和大祭司语气平淡地商量着凤凰的命运,她恨血玉卫,更恨自己,眼角的眼泪淌着淌着,就变成了血。
柏衡没看见,他恭敬地问:“大祭司,那您看我们现在……?”
大祭司双手取下兜帽,兜帽之下,他发须皆白,薄薄的一层面皮像是纸糊在脸上,纸上画着苍老的五官:“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这天,血玉卫的修士在栖梧山下摆四方阵。
大祭司站在人阵之外,阵前香炉上燃着的香折下一根半的瞬间,大祭司伸手向阵眼一抓,张嘴念出一串咒语。
“请凤凰神降。”
那不是现下流行的官话,而是凤凰教过悠悠的那套梵音。大祭司咬字慢而缓,在众人听来,这串听不懂的咒语庄严非凡,唯独在听得懂的悠悠听来,这人的发音生涩又笨拙,并不比她当一棵草学说话的时候好上多少。
然而,天地应承了。
悠悠透过眼前模糊的血泪,看见在大祭司的那句咒语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空间发生了某种扭曲,在有边界的范围之内,乌云骤然集中,又异常地散开,雨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经雨霁天晴了,众人类修士一见天晴,就齐齐跪倒在地。
一个人影在异常能量场的中心慢慢浮现。
凤凰。
凤凰没看悠悠,而是先朝着大祭司的方向微微一点头,她一抬袖,一阵风就突破了大祭司刚刚在此方空间设下的禁制,把跪了一地的血玉卫扶起来。
大祭司见禁制破了,愕然:“您这是?”
凤凰:“说过多少次了,不必跪我。”
她边说边转向悠悠:“我料到自己寿数将近,但身在此处也没办法通知你们,所以用了点小手段——这只小妖在山上陪了我几百年,我就变了个小戏法她去人间玩几天,顺便通知你们一声,希望没给你们造成什么麻烦。来,悠悠过来。”
凤凰的话音一落,悠悠就感觉到自己身上两道符咒应声碎了,她重获自由,想跟凤凰说的千言万语一并滚到喉头,却不知该从哪句说起。
连日来的惊心动魄在看到凤凰的瞬间顿时有了实感,悠悠腿发软,很没出息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她撑着没有再哭。
她只是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上伤口的血和眼角淌出的血不分你我地糊了一脸,形容狼狈无比。
温柔的灵气卷起悠悠,拂过她手心的伤口,骇人的刀痕在呼吸之间恢复如初。
凤凰轻轻托起悠悠的脸颊,指尖沾上了血。凤凰问:“怎么啦,哭得这么伤心。山下不好玩吗,还是受了什么委屈?谁欺负你了?”
大祭司抢答:“不敢,您也知道,追踪凤凰能量是血玉卫的分内职务。狂鸟玉坠被这位姑娘身上的能量惊动,追查过程中难免多有得罪,还请凤凰殿下恕罪。”
大祭司一挥袖子,按着动手抓过悠悠的几个血玉卫又跪了回去。
“不是,不是这样的。”
悠悠又急又气地摇头,却一眼撞进了大祭司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比他的年龄看上去还要苍老很多的眼睛。
悠悠骤然哑声,她像是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直到凤凰从身后按住她的肩。
“不要看。”凤凰说,“大祭司老死少替,但替的只是人类的肉身,神魂始终都是同一个,他一双眼睛少说大几千岁了,你道行太浅,看久了容易乱了神志。不过一千年过去,大祭司的古音生疏了许多啊。”
大祭司用他生疏的古语回答:“惭愧,人间再没有说古音的人了,久不使用,难免生疏。”
他们有来有回,悠悠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一千年前就认识了,大祭司始终是一个人,所以当年就是他逼迫你上山的,对不对?”
凤凰被小妖那样的眼神一盯,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一样,心虚,目光游移地向外一瞥,避开了。
悠悠追问:“那现在他为什么又来找你,把你封印在山上还不够,他还想要什么?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好在凤凰心大如斗,只心虚了一瞬,“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是谁。现在看来下山兜了一圈,这个问题已经有人替你解答过了是不是?”
“你是凤凰。”
“准确来说,我是凤凰神格落在人间的一点碎片,小时候也是在人间长大、爹生娘养的。只是本人天赋异禀,后来没收住,不小心成了个那会最厉害的铸剑师,你猜猜我都造出了什么?”
凤凰说到最后,眉梢眼角流露出一点小得意,像是等着悠悠答不上来,好跟她炫耀一下自己在凡间时造出过的奇异兵器。
没想到悠悠不给她面子,小脸一板,正经八百地说:“赤铜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