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暮的肩膀在抖,武嗔掀起眼皮顺着她视线向池子里看了一眼,在悠悠那截挂在锁链的白骨逡巡一圈。
一个被打穿了骨头的女妖而已,有什么特别值得稀奇的?
凤凰的旧事悠悠没有和她多讲,在踏入这间屋子前,段云暮既不知道她和悠悠间有血脉融通的感应,更不要说感应的剧烈程度。
在踏进屋子的瞬间,贯穿悠悠后背的痛感被共享给了段云暮,段云暮几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原地跪下。
然而,等到她从激荡的血脉中回神,一抬头,正对上武嗔的目光。
怀疑的目光。
段云暮的血液又开始向头顶涌:“……殿下。”
武嗔看着池子里悠悠模糊的人影,似笑非笑:“怎么了,认识?反应这么大。”
“……不认识。”
武嗔眉梢一扬,明显是不信。
段云暮对上武嗔暗含质疑的目光,知道是自己反应太大了——她是个武嗔带下来勘察环境的铸剑师,接下来的任务是帮助武嗔加固这些束缚着妖修的禁制,结果她跑到被武嗔抓到的大妖面前,突然一脸失魂落魄的——是个人都会疑心,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武嗔。
电光火石之间,段云暮决定假戏真做。
她一把抓住武嗔的衣摆,没抓住,异常逼真地表演了一出“脱力”,滑坐到了地上。
她就着这个姿势重新抓住武嗔的袍摆,晃了晃,扮上一副以假乱真的可怜,眼泪汪汪地说:“殿下,我害怕,我从刚刚看到那些笼子就害怕了。”
武嗔:“……”
听霜:“……”
前后八百年,太女面前只有嘴太硬被刑讯逼供的和嘴太软直接招供的的,这种耍赖一样往地上一坐开始撒娇的……前所未有!
武嗔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说你害怕什么?”
段云暮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摇头。她撑着地面向武嗔挪了挪——武嗔站在她和悠悠中间,她向着武嗔挪,也就是向悠悠挪。
离悠悠越近,血脉里的共感就越加强烈,段云暮觉得疼痛的知觉顺着脊背一把火一样烧到了头颅,眼角不自觉地滚下泪珠。
武嗔被她的眼泪烫退了半步。
听霜站在旁边也呆住了,她是武嗔杀人的刀,但她会杀人,不会哄正在哭的小女孩儿。
……要说从武嗔和听霜两个人修的年纪看,段云暮一个二十岁的凡人,也确实是小孩了。
武嗔在心里想到此节,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准备算了——这个段云暮看着聪明机变,没想到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阿斗不值得怀疑,但也不值得利用。
地上的阿斗呛咳一声,带着泪珠挣扎着说:
“外间的屋子长三十五丈宽二十五丈,里间长十丈宽五丈,但从数量来说,这个禁制埋的‘钩子’就太有限了。”
修士无论是相互打架斗殴,还是制作阵法禁制,都需要使用灵气。但打架殴斗时的灵气有修士操纵,阵法禁制却需要自己运转。因此,阵法禁制在一次性注入大量灵气后,需要以“钩子”为辅助,推动灵气的内部流转。
而倘若钩子的数量不足,就会导致灵气淤塞,禁制无法实现预想中的效果。
段云暮:“殿下既然说这个禁制现在已经开始动荡,那赶紧增加‘钩子’的数量就是最快最好让它恢复平稳的办法,至于核心阵法的修改,那我要看过此地关押所有妖修的品种和修为之后再决定。”
哐当——
段云暮把重要信息说完,一刻都不等,抓在武嗔袖子上的手一松,说晕就晕,五体投地地冲着石板地去了。
听霜赶忙撑了她一把,避免了以头抢地的惨状。
听霜伸手拍拍段云暮的脸颊:“段姑娘?段姑娘?”
段云暮垂着脸毫无反应,是真晕了。
听霜跃过段云暮的肩头和武嗔对视一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怎么办?”
“先按她说的吩咐邹逊去办,剩下的……你把人运回去,让她醒了想好具体要怎么做再来回我。还有,她是晕过去了又不是睡着了,你压低声音说话干什么?”
听霜:“……是,殿下。”
想了想,听霜又问:“我们把整个‘地下’的禁制交到这么一个外人手里。殿下,您真的放心吗?”
武嗔一把拉下升降台的拉杆,三个人被托举着缓缓上行,细碎的光影打在武嗔的侧脸,让她显得更加莫测。
咔哒一声,升降台归位,齿轮重新咬合。
武嗔不知道在想什么,自顾自地摇摇头:“一个凡人……她还能怎么样呢?”
武嗔还是算漏了一点。
段云暮确实是个凡人,但长秋不是。
段云暮醒来后,从武嗔处接过了修复禁制的任务。她被安排在宝雨寺的斋房中暂住,新官上任第一天,刚好是钟离阁送零件上山的日子。
段云暮现在上下宝雨寺不用苦哈哈爬楼梯,她跟听霜的马车下到半山腰,看见邹大人已经弯着腰候在路边。
段云暮不太灵便地提着裙裾跟在听霜身后下车——钟离阁统一制式的服装都是短打,到宝雨寺第一天,她从闻慈住持手上领到了两套尼姑的长袍,裤子穿久了,袍子怎么穿怎么不习惯。
低眉顺目的邹大人眼皮间或向上一瞥,刚巧看见段云暮的正脸。
“小段。”邹大人阴沉沉地看着她,“你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段云暮听出了咬牙切齿。
她不去看邹大人,反倒去看听霜,眼珠子一转,无声地问:什么意思?
听霜脸色果然一沉,警告道:“邹逊。”
邹大人颌面微微一颤,忍住了想说的话,转瞬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样子:“……下臣告退。”
回程的马车辘辘上山。
段云暮现在已经知道这辆马车的车夫根本不是什么车夫,而是悬枢令中洗过血,拥有妖力的人修高手。
而在宝雨寺庙中,不仅是一辆马车,整座寺庙的明里暗里都布满了悬枢令,拱卫着藏经阁“地下”的安全。
段云暮和听霜相对而坐,忽然问:“邹大人统领钟离阁,阁中制作禁制的所有图纸都是由他经手,所以,原本的禁制加固方案也是他给殿下提出的吧?”
“是,所以他一时对你心生不满也是正常的。”听霜有点促狭地看着她,“毕竟你算是他带出来的半个学生,这么抢了老师的工作,是不地道。”
段云暮看着窗外“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来到宝雨寺后,段云暮彻底和宫内断了联系。宝雨寺防卫严格,段云暮几次尝试顺着她和长秋走过的那条石板路下山,都被闻慈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堵回来了。几次之后,段云暮似乎放弃了,每日安安分分地在“地下”修复禁制。
这日也一样。
闻慈带着灵力的一掌拍在藏经楼的地面上,无形的灵力波动向四周扩散,通往“地下”的通道再次打开,段云暮走了进去。
隔着升降台落下的护栏,闻慈冲着段云暮一拱手:“闻慈不远送,姑娘在下面待到酉时三刻,前面的晚课结束,闻慈再来接姑娘回‘地面’。”
段云暮觉得闻慈太装,因此懒得理他。
闻慈看着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冲着她一点头,自己关上门走了。
段云暮一个人被升降台带下了地底深处。
她踩在石阶上,脚步空荡的回音传出老远,熟练地先点亮了两侧的灯火。
每天的酉戌之交,群妖暴动,禁制会在一刻之内镇压这里沸腾的灵气。这会儿地面还是白天,地下的群妖距离禁制上一次启动已经过去将近十个时辰,正是最清醒的时候。
因此火光在段云暮手中一亮,张牙舞爪的兽类咆哮和撞击铁笼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同时发作的,还有段云暮与悠悠血脉相连的痛感。
在段云暮不祥的预感下,这份痛感一日日愈演愈烈,这感觉从最初只有站在关着悠悠的密室里才能明确感觉到,到现在她一到“地下”就会有反应。
段云暮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半晌,她扶着樯缓缓抚平了眉目,伸手取下挂在墙边的灯油。
那灯油竟然又是满满的一盏。
段云暮将手伸入灯油中,摸出了沉在灯油底部的一小块丹木膏。
……那是长秋潜伏在宝雨寺周遭,借进来换灯油的和尚的手放进来的东西。
段云暮背对着群妖窥探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将那块丹木膏纳入袖中,然后走向一处禁制的“钩子”,手指灵活地几下就掀开了那处“钩子”的面板,将丹木膏嵌在了面板之下。
段云暮和长秋见面多掐架,但在大事上竟然配合无间。自从段云暮进入悬枢令的监视范围,两人从未单独相处过,对彼此的计划都一知半解。但长秋能猜到——段云暮去找武嗔,就是为了下藏经楼的门路。
因此,长秋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给她。
长秋想要点火,这些丹木膏是段云暮提前替她埋下的“火种”。
段云暮唯一的疑虑是……长秋点火之后呢?
她自己如何脱身?
奈何闻慈看她看得太死,她至今没有找到下山亲口去问一问长秋的机会。
如此数日,没有埋过丹木膏的“钩子”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段云暮下到地下后如常在灯油里一摸,却没摸到丹木膏坚硬的膏体,而是摸出了一片吸饱了灯油的油纸。
淡黄的油纸上是空的,没有字,像是恰巧飘进了灯油一般。
段云暮把纸揉成团,攥进了掌心。
这当然不是巧合。
恰恰相反,这是来自长秋的友情提醒:她要动手了,闲杂人等尽快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