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雨寺厢房内,一灯如豆。
段云暮把面前铺开的宫城地图叠起来,火舌一舔,纸页在瞬息之间烧成了寂静的灰。
长秋明天动手。
而从她动手点火,到悬枢令闻讯赶来之间,势必会有一个短暂的时间差。
段云暮计划利用这段时间,把悠悠从“地下”偷出来。她已经对着地图预演了无数次救出悠悠后的逃生路径,但此事不可控的外力太多,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万无一失。
一旦有了那个“失”……段云暮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那武嗔连带着把她一起关回宝雨寺地下都算好的了,就怕她连抽妖血做实验的那个价值都没有,就要被就地正法。
段云暮又叹了口气,吹熄了烛火。
次日,一切如常。
闻慈准点送段云暮去“地下”,还是一板一眼地对话:“闻慈不远送,姑娘在下面待到酉时三刻,前面的晚课结束,闻慈再来接姑娘回‘地面’。”
段云暮腹诽:接什么接?等过了酉时三刻,世界上还有没有这个“地下”都不好说。
升降台一停稳,段云暮就直奔关着悠悠的密室。她第一次不怕沾湿袍摆惹出怀疑,淌水走到悠悠身边,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尖雪亮的刀锋一闪,短刀劈向那根贯穿悠悠后背的锁链。
“哐啷——”
短刀与锁链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传出老远,外间被关在笼子里的群妖立刻兴奋了起来,嘶吼声透过石门传到段云暮耳边,段云暮被携带灵力的声波当胸一震,一口血呕出来,刚好喷在悠悠的脸侧。
昏迷中的悠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毛皱得更紧,嘴里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段云暮没听清。
她短暂地看了一眼锁链——刚刚一刀下去,锁链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刻痕。
段云暮目光一凝,脸颊无声地绷紧了,轻声说:
“别怕,姐姐在。”
又是一刀当空劈了下去。
“哐啷——”
“哐啷——”
不知道过去了过久,段云暮伸手捋了一把头发,抹了一脸水,长发打着结黏在了颊侧。她终于站直了,从中间断开的锁链空荡荡地悬在她面前。
段云暮浸润水汽的睫毛乌沉沉地向下一扫,伸出手,接住了无意识地跌向她的悠悠。
段云暮脱力似的往背后的石壁上一靠。
从梁州到长安,她终于……接住了。
长秋从石门那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浑身湿透的段云暮抱着一个昏迷的人靠在石壁边,两个人的衣摆不分你我地正在往下淌水,脚下积起了一小片水洼。
段云暮一只手揽着悠悠,侧耳听见长秋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轻声说:“你来了?”
长秋一眼看见空中被劈成两截的锁链,段云暮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那是过度用力后脱力的表现。
长秋:“嚯,你自己劈开的?用的什么?”
段云暮袖口一动,一把短刀哐啷一声落到地上,刀背砸在石板上,露出刻在握把上小小的“悠悠”两个字。
长秋把东西捡起来:“好东西,哪里来的?”
“我做的,她的。”段云暮言简意赅地眼神示意,“还给我。”
这正是段云暮还不知道悠悠的真实身份时,在丰乐镇送给悠悠“小孩压命格”的那把短刀,后来悠悠跟封柱国一战,悠悠的这把短刀被封柱国打落在地,又被段云暮捡了回去。
长秋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悠悠,刀名?还是你怀里这个小美人的名字?”
段云暮懒得理她,自顾自地扶着悠悠靠墙坐下,蹲下身拧干悠悠的裙角和袖管。
长秋围着段云暮转了一圈,猝不及防地一弯腰,把短刀插回段云暮腰带上的刀鞘里,嘀咕道:“就你这样,等会儿我一点火,你带着你的这个‘悠悠小宝贝’能跑出几步远啊?”
“啧。”段云暮没好气地给了她肚子一肘子,“我怎么跑不劳你费心,倒是你,要把这里烧成一片废墟,需要点火的地方一共三十三处,等你点火完毕,悬枢令势必已经在上面堵死了你的退路,你又准备往哪里跑?”
长秋脚步一顿,她愣了愣,忽然朗声而笑。
好一会儿,她才从笑声中缓过一口气来,反问段云暮:“跑?谁告诉你的我要跑?”
段云暮目光沉下来:“……那又是谁给你下的命令来赴死?柏衡?还是血玉卫里什么其他的人?你一个在南地成名多年的铸剑师混得好好的,干什么要以性命为代价来替帮他们淌长安的浑水?”
长秋被她点破了血玉卫的身份,也不惊讶,只是眼珠一转,没头没尾地问:“……你认识柏衡?”
段云暮皱起眉:“一面之缘,谈不上认识。”
长秋哼笑:“我猜也是。”
长秋说变脸就变脸,她像是突然间没了跟段云暮叙闲话的心情,猛地一拂袖,巨大的灵力顺着她的力道砸下来,段云暮只感到脚下生出一股巨大的浮力,她和悠悠一起轻飘飘地被推出了密室,背朝前飞快地从群妖之间掠过,双双落在了升降台上。
“哎,我还没说完呢……”
段云暮一把撑住要往下倒的悠悠,仓皇回头,就看见长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长秋泼墨似的长发披了一肩,长秋的半张脸一闪而过,眼底隐约有火光流淌。
火光?
段云暮瞳孔一缩,不知何时,长秋已经点燃了第一处“钩子”下埋着的丹木膏,一簇细细的火光照亮了石壁,长秋拖着长长的影子,将攥着火星的指尖伸向第二处“钩子”。
段云暮喉咙上下一滚,几不可闻地说:“等等……”
长秋头也不回地又是一拂袖。老牌铸剑师指尖飞出的灵气流精准地在升降台的拉杆上一敲,升降台被一股大力一托,在齿轮的转动间隆隆向上攀升。与此同时,段云暮周身经脉剧痛——长秋居然问都不问一声,就又一次把强悍的灵气打进了她的身体。
长秋分明站在远处,但声音近得像是就在段云暮耳边说话:“借你一点灵气用用,不用客气。”
段云暮差点眼前一黑——精神上和物理上共同的。
不要说用,长秋这个牲口难道不知道凡人的经脉甚至承受不住这么多的灵气吗?……更何况,她现在又不是凤凰,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根本不会调动灵气啊!
下一刻,段云暮正要冲出口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她不可置信地抬起一只手,手掌上灵气织成的纹路一闪而过,长秋强行打进她身体的灵力竟然真的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运转了起来。
段云暮下意识地撑了一把悠悠,然后惊骇地发现在灵力的加持下,这个原本吃力的动作变得轻而易举。
升降台回到地面,齿轮卡死,段云暮看不到下面的长秋了。
“这是什么……你说话啊!”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长秋的声音近得像是仍在耳边,她说:“我果然没猜错……好了,不要哭哭啼啼的了。我从进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做好了准备,我是来点火的——当年苍山寨的火怎么烧,如今宝雨寺的火就怎么烧,我一生至此,虽然看不明白的人心和因果诸多,但好在不欠别人什么东西,没有放不下的地方。”
“你……”
巨大的爆炸声在地底响起,压过了段云暮的声音。段云暮感到自己的脚底开始震动,她来不及思考长秋的“没猜错”指的是什么,也来不及细想长秋提起柏衡时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在下一声巨响过后,被热浪卷飞了出去。
……“地下”彻底炸开了。
段云暮按着悠悠的肩膀,从藏经楼后绕走,几乎跟从前面赶来的闻慈住持擦肩而过。
长秋给的灵气很充沛,段云暮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这股力量,拎着悠悠在宝雨寺的小路上飞掠。周遭的景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后退着,段云暮很快就来到了她第一次跟长秋夜探宝雨寺时走过的那条长石阶。
几乎是在她踏上第一阶石阶的同时,身后一声爆破响,悬在高山与树林之间的宝塔尖在剧烈震动之后,当着漫天尘土裂成两半,倒了下去。
藏经阁……塌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爆破中心的气体彻底清空,低压形成,把灰尘连带着被连根拔起的草木一起卷进了从地底冒出来的熊熊大火之中。
段云暮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就继续狂奔。
从山腰到山脚一共七十二阶台阶,悬枢令反应再快,肯定也是先救火和诛杀逃散出来的妖修,一时间顾不上封锁这里。
段云暮脚下越来越快,她已经隐隐能在暗淡的天光下看到宣德门的轮廓了。
树影摇曳,一道人影从台阶尽头的树林里缓缓走了出来。
段云暮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武嗔。
武嗔仰面冲着她笑了一下,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向她走来。
武嗔的目光很复杂,一眼望过来,像是穿透了经年的时光。
“阔别了,凤凰。”
段云暮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迅速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这一切……丰乐镇的屠杀、被囚禁长安的悠悠、钟离阁的征选、宝雨寺底的群妖……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这是一个专门为她设计的圈套了?
武嗔的脚步停在她面前,读懂了段云暮段心理活动,笑着说:“从一开始,我找的就是凤凰。什么镇压不住群妖啊什么禁制受损啊,都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圈套——”
她用指尖点了点悠悠:“我们都知道这只小妖下山后一定会去找你,但没人知道她是凭借什么找到的你,你又到底是谁……所以我才想到了这个好办法,反正只要我把她抓起来,你就一定会自投罗网。”
“你看,我猜对了,你真的来了。”
武嗔走到僵立着的段云暮面前,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下手很重:“你装得可真好啊,你知道吗,有好几个瞬间……我几乎就要确定你不是她了。”
段云暮一把掀开了她的手:“……那如果我告诉你我确实不是她呢?”
段云暮向武嗔伸出一只手,在摊开的掌心上,流动的灵光正在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那意味着长秋强行传输给她的灵气就要用竭了。
武嗔皱起眉:“什么意思?”
武嗔不平静,段云暮突然就平静了。狂跳的心脏缓缓平稳下来,她说:
“我不记得了,现在我是真的没有灵气、没有修为,只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我不知道你找凤凰是想要什么,但现在即使你找到了,你还是得不到你想要的。”
“不可能!”
武嗔厉喝一声,一把拽过段云暮的手腕,二话不说就干了和长秋一样的事情——把一道灵气打进了段云暮的经脉。
凡人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了多余的灵气,武嗔的灵气一注入,段云暮周身的经脉立刻像是被人拧了一把似的绞痛起来,段云暮痛呼一声,眼前白光闪过,半跪在了台阶上。
“凡人?怎么可能是凡人?”
武嗔还不相信,手腕一翻,又是一道更加强劲的灵气向着段云暮打了过去——
段云暮刚刚之所以能短暂地承受住长秋的灵力,是因为不久前才被长秋强灌过一次,昏迷醒来后,她的经脉在一定程度上被拓宽了。
但再怎么拓宽,也不可能承受住武嗔源源不绝打进来的灵气。
一旦身体内流转的灵气量超过经脉的承载限度,多余的灵气就会侵入血肉,段云暮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下一章开始凤凰的记忆回来了,进入一段回忆=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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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宝雨寺(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