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
长秋从宝雨寺藏经阁回来时,宫城已经宵禁。她踩着宫道的阴影一路飞掠到钟离阁门口,五指从袖口伸出来,轻巧地捏着那块锁拨弄了两下,锁舌就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长秋将锁舌复原,人影在夜色中无声地一闪,上了二楼。
路上,她刚好和隔壁的邓铸剑师撞了个对面。邓铸剑师一见她,顿时眼中放光:“呦,可算是找到你了,这一晚上是去哪鬼混了?”
长秋懒得理他。
邓铸剑师追上来:“哎,别走啊,你还没听说那个消息吧——段姑娘被太女殿下抓走了!”
长秋脚步一顿:“什么?”
“今天天黑前被悬枢令带走的。”邓铸剑师搓着手靠近长秋,“哎,你跟她熟,你有没有什么内幕能给我们透露一下。她是犯什么错了?你是没看见她是怎么被带走的,一水儿的悬枢令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架着她就走,邹大人要追出去请罪都没追上呢。”
“……是吗。”
长秋绷住了面色,等到邓铸剑师走远了,才从齿缝间蹦出来一句:“段云暮,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玩的什么花样,都把自己玩进东宫去了?
远在东宫的段云暮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从听霜手里接过一份食盒,听霜站在门边冲着她一躬身:“段姑娘抓紧时间垫两口宵夜,再休整片刻,夜里殿下还要带你出门。”
佩刀的悬枢令一左一右站在殿门外,听霜掩上门,递给悬枢令一个眼神,才顺着来路回去了。
被独自留在殿内的段云暮把食盒好,打量起了这个地方。
相比钟离阁,东宫是正儿八经的宫殿。人站在其间,高大的殿门和宏伟的挑顶仿佛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空气都被迫变得肃穆。
段云暮琢磨了片刻被关在藏经楼底的悠悠此刻身遭是什么样子,又觉得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干脆吃饭。
段云暮正吃着,背后忽然响起一声轻飘的笑,一只冰凉的手无声地按住了她的后颈,温度跟手差不多的声音在她耳边凉凉地说:“嚯,吃得还挺香。”
段云暮背后的汗毛炸起来一层,她手一抖,筷子敲在装糕点的陶瓷小盏上,叮一声响传出去老远。
段云暮踌躇片刻,还是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表情,只好苦笑:“……太女殿下。”
武嗔:“嗯哼。”
武嗔从阴影里走出来,烛火照亮了她半张面容。
段云暮已经见过武嗔很多次,但从未有一次在身体上如此贴近,近到她能感受到武嗔身上传递过来的暖意……原来九重宫阙里满手鲜血的皇太女体温也是热的,不是石头做的冰冷人像。
而武嗔只是贴近了一瞬,很快就抽身。她在段云暮对面坐下,忽然说:“其实孤不相信你,很不相信。”
段云暮把舀起的一勺糯米圆子放回碗里,武嗔说得她吃不下去了。
她无声地用眼神控诉:……这话是非要在我吃饭时说吗?
武嗔支着下巴说:“没用的,不管钟离阁初见那次你认不出孤的脸也好,还是刚刚你能在这种时候吃得这么香也罢——你是无意的最好,是有意的也没用,孤不会因此就改变对你的看法。”
“那依殿下看,我是个什么人呢?”
“你是个很会讨人喜欢的人。”武嗔说,“懂得对症下药,孤听说钟离阁的长秋很喜欢你。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愿意,可以一辈子都活得很安逸。只可惜你偏要来沾手宝雨寺的事情……长安城的腥风血雨,真的就这么诱人?”
“不是的殿下,在长安城,吸引人的从来都不是腥风血雨,而是功名利禄。”
武嗔目光一顿,沉沉地凝在段云暮身上。半晌,她才哼笑一声,说:“你确定你这种一盒宵夜就能哄开心的人,现在要坐在这跟我谈功名利禄?”
听霜推开门,说:“殿下,时辰到了。”
武嗔站起来,敲了敲段云暮面前的桌子:“走了。”
跟着武嗔,这次段云暮不需要徒步走台阶,一辆马车直接把她们拉到了宝雨寺的后山,下车的时候,藏经阁的宝塔就在面前。
夜深露水重,水珠沿着石塔壁一串串往下滚,一行人无声地踏过泡在水汽里的草木,推开藏经阁的大门。
闻慈住持已经候在门后。
他的目光在三人间转了一圈,落在段云暮身上,似乎并不对这个生面孔感到意外,反而挺友善地冲着段云暮点了点头。
听霜说:“闻慈法师,我这就开禁制了。”
闻慈颔首合掌。
听霜掌中灵光一闪,下一刻,莹莹的亮光照亮了藏经阁一层,铺天盖地,汇聚成流,向着地面砸下去。
段云暮第二次目睹那地板像是吞金兽一样把所有的灵气都吞了下去,只是这次,地板在纹丝不动片刻后,吱嘎声响起,两块木板从中间开出一道小门。
段云暮心口一跳,跟上武嗔的脚步进了门。
闻慈没有跟进来,一行三人搭乘着升降台不断深入地底,段云暮的鼻尖动了动,先是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然后听见了嘶吼。
升降台触底,听霜吹亮手中的火折子,点上挂在两侧墙壁上的灯油,整个藏经楼地底的全景骤然出现在段云暮面前。
饶是段云暮已经通过禁制强度估算过藏经阁地底的内部空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无数精铁炼制的笼子一个挨着一个,躺在笼子里的“生物”都还是活的,但气息奄奄,从笼壁上挂着的血迹的新鲜程度来看,这里在入夜前刚刚经历了一次集体暴动。
段云暮目光流连了一圈,细看,就能发现这些外表是人的“生物”的袖口、袍底间,不是露出一只利爪、露出一截尾巴,就是一簇显然不属于人的茸毛。
……这些都是被武嗔关在这里的妖。
在丰乐镇那次,死人都被封柱国抽干了,段云暮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
武嗔目光冷冰冰地四下一搔,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勉强平静下来:“……咳,没看出什么来。”
“哦?”
段云暮接着说:“因为这还不是完整的‘地下’吧,殿下。”
武嗔忽然笑了,冲听霜点点头。
听霜吹熄火折子,从墙上取了一盏油灯:“殿下,段姑娘这边跟我来。”
听霜引着武嗔和段云暮往深处走。取油灯下来时她手一晃,满满的灯油溅出来两滴在地上。
“闻住持怎么将这些灯油装得这样满。”
段云暮离听霜近,她听见听霜这么小声嘀咕了一声,抬起目光看向听霜手里的那盏油灯——一截短短的灯芯点在大半碗灯油里。
这本来很奇怪,但介于藏经阁“地下”每一件事都比它更奇怪,武嗔和听霜似乎都没有将这些灯油放在心上。
她们走到这片空间的尽头,停在一面石壁前。听霜转动扳手,石壁上的禁制灵光一闪而褪,两块巨石轰隆隆的移开——
段云暮瞳孔骤然一缩,她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狂跳,紧接着,她身体里的血液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加速涌向她背后的蝴蝶骨。
……那是她和悠悠之间的血脉感应。
上一次跟长秋误打误撞摸到藏经楼时,也曾有这样的感觉在段云暮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相比那时幽微的感受,这一次的反应堪称剧烈。
这只能说明,现在的她已经很靠近悠悠了。
石壁之后,竟然不再是地面,而是一汪幽沉沉的、一眼看不到底的潭水,水面上升腾着浓稠的白雾,足见水温之冰冷。
铁锁从吊顶上垂下来,每根锁链上都挂着雕出兽脸的金铎,铁链只要一晃,无数金铎就会跟着作响。
但此时的铁链一动不动……
因为铁链的底部穿着一个人的蝴蝶骨,锁链挂在裸露出的白骨上,人的体重绷直了锁链。
段云暮的指尖在抖。
与此同时,听霜轻飘飘地在她耳边说:“这是月前捕获的一只草木道大妖,因为她的修为太高,前面的铁笼关不住她,所以打穿了蝴蝶骨囚在这里。段姑娘,前面的铁笼加上这间屋子,就是‘地下’的所有空间了。”
渺渺的白雾里,段云暮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一片侧脸,白雾在流动,段云暮一晃神,总觉得那张脸向着自己的方向侧了侧。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