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阁里,邹大人闹了一上午肚子疼,上级身体不适,下级们也不敢太忘形,一时间,冲着段云暮挤眉弄眼八卦她跟长秋的人都少了。
等到午后,邹大人单独叫走了段云暮,给了她一块出宣德门的令牌,让她替自己送一批成品上山。
上哪个山?自然是宝雨寺的后山。
段云暮从邹大人处出来,就看见长秋挂在门框上等她。
“找我干什么?”段云暮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今天可没人追杀你。”
长秋一眼就看见段云暮拢在袖子下面的令牌络子,歪头着头问:“你想要上宝雨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给老邹下药干什么?你求我一声,我带你上去。不仅上到宝雨寺可以,进藏经楼都行。”
段云暮脚步一顿。
长秋跟着停下来:“心动了?”
段云暮转身:“……方向走错了,我去饭堂。”
“……”
下午,段云暮独自带成品上了山,照例是在半山腰交接给听霜。听霜见到她还有点意外:“今天邹大人让你一个人来?”
段云暮解释了邹大人身体不适。
“是这样啊。”听霜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看来邹大人很倚重你。”
“听霜姑娘。”段云暮瞥了一眼远处露出一个塔尖的藏经楼,在听霜把车帘拉上前,叫住了她,“上次来没觉得,今天站在这儿看,才看出原来宫里还有这么一座寺院。但这儿的规格我看着眼生,不像是本朝风物,请问姑娘,这是仿照前朝的寺院制式来做的吗?”
听霜的余光里,马车车夫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听霜在背后冲车夫打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看向段云暮的目光中有探究:“……没想到段姑娘不仅善于铸铁,在建筑上也有研究?”
“研究不敢当。只是小时候家贫,常去附近的寺院乞食,所以对这些佛啊庙啊天生就觉得亲近。”
“不是仿照前朝制式,就是前朝的遗物。好了,就到这里。”
听霜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出发,车夫听她说“好了”,这才把手从剑柄挪回缰绳上。马车辘辘地沿着石板驶远了,段云暮才从原地直起身子。
她抬起头,与远处倨傲的塔尖对视片刻:听霜一定会起疑心。
她就是要让听霜疑心。
只要听霜将她的话转告武嗔,武嗔势必会将对钟离阁中众人的探查重心转移到她身上。
——而这,才是段云暮给长秋准备的“可乘之机”。
棋局已开。
从现在开始,每走一步,就都是落字无悔了。
半个月后。
段云暮无声地回头,身后缀着她的人在廊柱下一闪而过,掩去了身形。
她已经被这么盯了半个月的梢了。
皇城大内——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人。段云暮一不反抗,二不挣扎,跟盯她的人相处友好,有一次当面撞见,还十分友好地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品尝一下钟离阁的饭堂。
把堂堂悬枢令吓得落荒而逃。
段云暮看着柱子后面缩回去了的悬枢令,捏着下巴下了评价:“性格还挺腼腆。”
长秋从背后冒出来:“说谁腼腆呢?”
段云暮已经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已经半个月了,再往下拖,武嗔可就要起疑心了。”
“说什么呢?”长秋挑眉,“我办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不知道,但要抓紧。”段云暮不解释,自顾自盯着远处看,“我只有一句话,再往下拖,武嗔要起疑心了。”
“你老盯着一根柱子看干什么……”长秋话音未落,一抹袍摆从柱后闪过,长秋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紧张起来,“怎么有悬枢令盯着你?是武嗔?”
段云暮无声地点点头:“不是她还能是谁?所以我们近期少接触,走了,我不方便长时间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段云暮拐出院门,背后的黑影又无声地缀了上来。
她在钟离阁里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直到天色擦黑,室外的人越来越少,她才在一片灵草田前停下了脚步。
灵草被风吹得乱晃,段云暮忽然想起在丰乐镇时,悠悠一个手势,就能让这些脆弱的生物长成滔天的巨兽。
悠悠也是一株灵草。
段云暮盯着晃啊晃的灵草看,死活也看不出一个每天蹦蹦跳跳、爱笑爱闹的小妹。
自从进入钟离阁以来,段云暮一直以为自己很镇定。她以为她可以压制情绪,清醒、理智,直到成功把悠悠从藏经楼底下救出来。
迄今为止,段云暮也算是做到了算无遗策。
直到这一刻,段云暮借着对悠悠的回忆,短暂地想起来丰乐镇上那个自己的样子,才恍然明白她一点也不清醒,恰恰相反,她太恐惧了。
所以她不假思索地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她利用长秋查探藏经楼、利用听霜吊起武嗔的疑心,最后将自己彻底放在了悬枢令的监视下。
此举的好处有二。
一来,悬枢令盯着她,就说明武嗔暂放了对长秋的怀疑,长秋出入藏经楼更加安全。二来……这么久以来,悬枢令盯着她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样一旦有一天长秋东窗事发,武嗔应该也不会牵连到她。
段云暮在这一刻无比想念悠悠,也想念在悠悠面前那个虽然有点古板有点刻薄,但总体上人还不错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算计起人心太熟练,就像是前世操演过千万次一样。
对此,段云暮的情绪很复杂。她一边庆幸自己每次在紧要关头被赶鸭子上架都能成功,一边控制不住地想……她前世做凤凰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身后响起脚步声沙沙地靠近。
缀在她身后的悬枢令不知何时落到了她背后,上次这人跑得太快,段云暮这才看清他的正脸。
悬枢令年纪看着不大,侧脸却爬着一道贯穿的刀疤。
“段姑娘。”他说,“更深露重,宫门落锁,您也不要在外久留了。”
段云暮转过身,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天恐怕不行。”
悬枢令的手搭在了刀背上,他眯起眼时,刀疤在眼角处微微耸动。
宫城里的人就是这样,腼腆是一件事,挥刀杀人是另一件事。
“我要见太女殿下。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们这些铸剑师入宫,也知道宝雨寺后山里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原先的禁制压不住了,必须换成新的。”
在悬枢令彻底拔刀前,段云暮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无害的:“你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去回殿下,或者回听霜姑娘也可以,她们一定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戌时后宫门落锁、宫城禁行的规矩显然不适用于悬枢令,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段云暮被悬枢令带去了东宫。
东宫是武嗔真正的地盘,段云暮是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午后,一切都显得不如现在那么浓稠阴森。
段云暮主动摊牌,现在算半个嫌疑人,因此接下来她的待遇很不客气——她是被扭着胳膊丢进主殿的。
武嗔上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默许了悬枢令架着段云暮跪在地面上,然后放下手里的奏本,问:“孤听说你有秘密要告诉孤?”
段云暮被悬枢令按着后颈,被迫低头,视线中只有一尘不染的地砖。她把宝雨寺、藏经楼、图纸、压制妖修的禁制这些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但刻意没有提自己和长秋潜入的那一夜,她说是自己两次去半山腰送货,自己看出来了藏经楼的构造刚好跟宝雨寺中制作的禁制匹配。
武嗔听完沉默了片刻,夸奖道:“不得不说,你很聪明,比钟离阁里那群只知道跟前朝拉拉扯扯的人都聪明。”
接着,她身遭的气场陡然一沉,声音一低,说变脸就变脸:“那是你现在这算什么呢?你是在……威胁孤吗?”
侍立在阶上的听霜无声无息地跪了下去,武嗔一步一步走到段云暮面前,押着段云暮的悬枢令不敢直面武嗔的威压,松开段云暮,跟着听霜一起伏身在地。
段云暮眼睫微微一颤,还没等她抬头,武嗔就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武嗔一字一顿地说:“两百年前孤杀光了自己所有成年的兄弟,带兵围了陛下的太极宫,披着甲胄进殿,兵谏陛下下诏册封太女。孤的位置是兵谏得来的,但两百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敢兵谏过孤……直到今天。”
“段姑娘,现在你告诉孤,你是在威胁孤吗?”
“……不是。”段云暮一咬唇,痛感让她从武嗔气场短暂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在巨大的压迫感下回视武嗔,口齿清晰地重复道,“微臣不是在威胁殿下。”
“哼,接着说。”
第一句话出口,段云暮后面的话就流利了许多:“想要宝雨寺内的禁制,单有这些原件的图纸是不够的,倘若按照这些图纸做,做出来不过是比原本更新一些,但本质上一模一样的东西,用不了多久,照样会被妖力侵蚀——想要一劳永逸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铸剑师去现场测绘,做一套更强大的禁制出来。”
武嗔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三指虚虚地拢着段云暮的脸颊。段云暮微微仰起头,蹭过武嗔的手腕,在她的指尖冲她笑了一下:“臣不是来威胁殿下的,臣是来替殿下排忧解难的。臣是钟离阁遴选的铸剑师,我有改进和制作禁制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