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新生年级群里发布了一条通知:从明天开始,军训整体时长减少两小时,取消加训,增加休息时间。
消息一发出,宿舍楼爆发出一阵欢呼,划破夜晚的宁静。
梁越把通知截图发给姚寻看:“真有你的,人类的救星,正道的光。”
姚寻谦虚道:“哪里哪里,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与此同时,地下新生群里开始流传出一个传说。
“你们听说了吗?我们这次军训调整,据说是因为新闻社的一个学长出面,在主任办公室待了一会儿,晚上就调整军训计划了。”
“!!这位是什么人物?”
“我姐妹今天被叫去谈话了,她说这个学长好像是省报的,说如果学校不对军训做调整,就会把这件事曝光出去。”
“这么刚?不想毕业了?”
“省报?学长不是才大二吗?这就进了省报?”
“肯定是后台比较硬咯,这世上哪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楼上的酸味也太重了,人家实打实帮了我们,搞得你没有受益一样。”
“对啊对啊,人还是要有感激之心。”
“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学长叫什么名字?求推,想加。”
“我知道我知道,叫姚寻,我在新闻社招新的帐篷里见过他,拿了报名表,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
说着附上一张图片。
“我去,也没人说这位学长这么帅啊。”
“一秒钟我要知道新闻社在哪里报名。”
“……”
群里的消息应接不暇,甚至都来不及看完前面的,底下的新消息又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梁越截了几张图发给姚寻:“学长,你火了。”
姚寻的眼睛只看自己想看的:“什么,有人要报名新闻社?”
下一秒就甩过来一份电子版的报名表:“可否请学弟帮忙发到群里,让拥有新闻理想的学弟学妹们关注不迷路。”
“……学长你还真是事业型男性。”
梁越点开报名表,除了填写基本的个人信息,底下还有两道题目。
第一题:你为什么要加入新闻社。
第二题:你认为自己有哪些特性是作为一个记者独有的。
梁越思索了一会儿,把报名表转发到群里,顺便点了个收藏。
接下来几天的军训很轻松,本身就减轻了训练强度,加上经过前几天地狱难度的磨练,大家的日子总算过得还不错。
很快便迎来了军训结业仪式。这天军训师长会亲自到场,在主席台上检阅新生们的训练结果,为了这一天,他们提前三天的训练内容就全部都以观赏性为主,基本动作、走方阵和军体拳。
以梁越的身高,他只能排在队伍的中间部分,正好融入人群之中,倒是省事——那几个排在开头位置的、领队的、护旗手,被教官抓着挑刺,每一次抬腿的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都被准确测量过。成为全场焦点是一件很拉风的事,但是看到拉风的背后是这样苛刻的训练,梁越觉得做一个普通的学生也挺好。
最后一天,所有新生都要求六点在操场集合,尽管仪式八点才正式开始,他们要在正式开始之前进行最后的彩排。
等所有事宜都确认之后,他们获得了久违的休息时间,所有人席地而坐,安静等待最终仪式的开始。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哈欠,传染给了身边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哈欠和困意在全年级的队伍里弥漫开来。哪怕有教官严厉的呵斥,也无济于事。
“梁越,梁越!”
梁越的眼睛半闭着,大脑放空,忽的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四处张望了一下,最终在操场栅栏的缝隙里看到了姚寻的半张脸。
他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姚寻正蹲在路边,笑着看他。
“你怎么来了?”梁越小跑过去。
姚寻举了举手里的相机:“你说呢?”
随后他从包里提出两个塑料袋:“你吃早饭没?一会儿别又低血糖晕过去了,要是再晕那可就是真正的丢人。”
梁越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早餐。为了多睡十分钟,确实是还没吃早餐,在这方面他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八点才开始吗?不会是专门来给我送早饭吧?”
“我……”姚寻语塞了一下,胳膊肘撞了撞梁越,“……早点来踩踩点呗,一会儿抢个好机位。正好想着你在这儿,来关心关心脆皮大学生。”
梁越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小口小口啃着芝麻烧饼,觉得有点噎。
“顺便……来感谢感谢你,自从你帮我把报名表发到群里,这几天有五百多个新生报名,这都是你的功劳。”
梁越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唯一的行动就是动了动手指,对方也太抬举他了。
“不过我找了找,没发现你的报名表喔?”姚寻瞥了一眼梁越,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
梁越沉默了一阵,点点头,他开玩笑般地说道:“你都收了这么多报名表了,难道还差我这一张?”
“招新可不是这么容易的学弟,都是虚假繁荣罢了。”姚寻掰着手指算,“这些新生里,多少是因为军训的这件事报名?多少是因为好奇报名?多少是因为真的喜欢新闻报名?最后又会有多少人坚持下来?等所有的选项都筛选完毕之后,你会发现其实剩下的寥寥无几。”
梁越似懂非懂。
“这么跟你说吧。”姚寻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合照,“这是去年我刚加入新闻社的时候所有人的合照,在阶梯教室占了整整五排,但是现在,军训这几天你除了看到我在拍照,还有看到别人吗?”
这样一想,除了姚寻,这几天好像真的没有看到其他拿相机的人,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姚寻的脸比第一天见他的时候瘦削了不少,原本白净的皮肤都被晒得分层,好像和他们一起经历了军训一般。
“像我们这样的学生部门,要求高回报少,刚开始是有很多人因为喜欢新闻加入这里,但在长期高压严格的环境下,在无法得到正反馈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退出。”
“我们也许看着风光,能自由出入学校的各种正式场合,能走到‘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的场地里去,学校领导重视我们,奖杯奖状摆满了新闻社的活动室……但其实,这背后只有几个人在维持表面的体面而已。”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活动蹲久了的双腿:“所以呢,我希望加入新闻社的都是真正热爱新闻的、有实力的人,梁越,我希望你能来帮我。”
说罢便朝主席台的方向走去了。
梁越看着他的背影,莫名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我,真的可以吗?
可喜可贺,结业仪式很圆满地完成了,今天的天都格外偏爱这些孩子,晴朗却没有强烈的阳光,蓝天和草地映照着的,是一张张年轻而生机勃勃的脸。
梁越的方阵路过主席台的时候,他看到了在台上抗着巨大长焦镜头的姚寻,对方显然也看到了自己,从相机背后露出脸来,朝梁越做了个鬼脸。
笑点来得猝不及防,梁越差点没绷住,还好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才让面部表情看上去波澜不惊。
当军训师长喊出“顺利结业”四个字的时候,主席台下一片欢呼,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方阵,一丛丛绿油油的军装新生顿时四处散开,扭作一团,有一些教官在劫难逃,被手下这些饱受折磨的孩子们高高举起,任他们宰割。
梁越混在人群里,折腾完教官,下意识向主席台看去,姚寻已经不在那儿了。
军训就这样彻底地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正式开学前的三天假期,让新生们调整作息,好好休息和熟悉校园。
这也是全校的学生部门和社团抓住机会,粉墨登场的时候。他们在人流密集的宿舍区和食堂外搭起一座座帐篷伞,为博得眼球使出浑身解数,有的在三十五度的高温下穿上毛绒玩偶服表演节目,有的见人就发礼品夹带报名表,更多的都是守在自己的帐篷前大声呐喊,总有人为他们驻足。
该说不说,姚寻不愧是新闻社的骨干,他从一周前就在宿舍楼下支起了帐篷,名义上是分发校报、帮助新生答疑解惑,实际上把报名表偷偷塞进了报纸的夹层里,得到了最早的一批新生资源。
姚寻的预想没错,距离军训风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新生们对此的一腔热血和新鲜劲也因此过去,在门庭若市的招新一条街上,新闻社的据点相比其他几个部门,显得略为惨淡。原本安排在桌边的两把椅子静置原地,值班人员不见踪影,在这等喧闹的环境中不甚显眼。桌上的报名表也早已被人群和热风吹散得到处都是,有几张掉在了地上,留下参差不齐的脚印,偶尔有路过的人想要了解情况,从乱糟糟的桌子上拣出一张干净的,看了一眼又放下离开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纸媒在社会洪流中的没落也决定了新闻社的没落。新闻社是杉大最早一批的学生部门,很多目前在校任职的领导、教师都曾经是这里的一员,这里也走出了不少去官方媒体任职的专业记者,鼎盛时期在整个京市都小有名气。然而盛极必衰,从前几年开始,新闻社就逐渐出现了走下坡路的迹象,直到如今,变成了如此惨淡的光景。
新生们选择社团不外乎基于两种原因。
一种是想从社团中获取一些东西,比如学生会、团委,能为以后自己的求职和就业带来帮助。
另一种是出于纯粹的热爱和放松,如动漫协会、合唱团,这些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社团之一。
新闻社的地位好像尴尬地卡在了两者之间,加上缺少人力,疏于宣传,让原本就不怎么受欢迎的组织变得更加无人问津。
今年因为姚寻在军训时一战成名,让身处绝境的新闻社稍微扭转了局面。
这个新闻社的大功臣下课匆忙赶到招新帐篷的时候,摊位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他连包都来不及放下,开始整理桌上的报名表,把背后的宣传海报扶正,点了一遍宣传物料。
也顾不上坐下喘口气,拿着一沓报名表和物料就到路中央拦人分发。
等发完这一沓回到摊位的时候,姚寻发现摊位那有人坐着,背对着他。
奇怪,难道是哪个老东西良心发现,回来帮忙了?姚寻心想。
“同学,你……”
那人转过身来,见到姚寻,露出奸计得逞的笑。
姚寻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学长,我是来报名的。”梁越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纸,“我可以加入新闻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