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生们自军训以来第一次躲开了正午的太阳，大家都很高兴。
梁越躺在宿舍里，昏昏欲睡。虽然窗帘紧闭，但依旧透光，隔着这层布都能看到室外的阳光有多刺眼，难以想象，他们平时就在这样的阳光下接受军训的毒打。
半梦半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姚寻发来的消息。
“紧急消息。”姚寻打字飞快，“你认识上午那几个率先站出来的女生吗？”
“辅导员一会儿会带她们去学生处谈话，可能还会叫几个在场的同学一起过去了解情况。”
“学校大概率会向着教官，所以结果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我有一个办法，需要你的配合。”
梁越愣住了，这太抓马了，虽然对方还没说需要他做什么，但他感受到了一丝紧张，和莫名的刺激。
“你说。”
“我想写一篇报道，关于这件事，所以下午校方和学生的谈话内容很重要，但我无法光明正大进到学生处里去。”
“所以你有没有办法，作为在场的学生被叫到学生处，然后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梁越沉默了，下午率先站出来的女生方阵是金融系的，虽然他还不怎么熟，但是已经在新生的破冰活动时互相加了好友，知道对方的名字。
对方正在输入，变回名字，又变成了正在输入，好几次。
可能姚寻也缺少一个对方愿意帮自己这个忙的理由。
但还没等他想好措辞，梁越已经给出了回复：“我配合你。”
姚寻的消息准确，半小时后，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学校需要对上午的事情了解情况，希望能有在场的同学过去，配合问话。
梁越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就站了出来。发完消息后才后知后觉，担心对方是否会因为他过于积极的举动产生怀疑。
好在辅导员没有想到这层，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配合，正好为她省去了一个麻烦。
梁越被带到学生处的时候，几个女生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其他的人是上午在场的两个老师、学生处主任、教官和总教官。
几个女生挤在一边的沙发上，对面是老师和教官，气氛有些压抑。
辅导员陈老师把梁越带进了办公室：“这是金融系的梁越同学，上午的时候他也在场，他主动站出来配合校方。”
陈老师希望这样介绍能让梁越获得校方的好感，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个老师见人到齐了，起身关上了门。一开始他的语气还算温和，讲了一套老掉牙的道理，什么学校安排军训的目的是为了增强新生们的凝聚力，锻炼身体和意志力，之前的学生也都是这样过来的，诸如此类，巴拉巴拉。
在发表完这些演讲之后，他说道：“所以几位同学，你们知道自己错了吗？”
女生们抬起头，脸上明显是错愕，说好的了解情况，而自己尚未开口，却直接被要求承认错误。
有一个女生大胆开口：“我们没有反对军训，只是提出了合理的请求，错在哪里？”
“带头闹事，这还没错吗！”教导主任突然开口，他用手指了指教官们，“陆总教官是连续多年的优秀教官，平时带的都是精英部队！他们安排出时间来给新生们军训，你们不仅没有毅力，叫苦连天喊累，还闹事！”
“我……”说话的女生尽管大胆，这下也被吓到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些红了。
“请问主任。”梁越突然开口，“如果您觉得军训的安排是合理的，那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学生晕倒、被救护车接走？”
陈老师暗叫不好，她原本想让梁越来当调和剂，没想到这也是个刺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梁越身上，主任皱了皱眉，说道：“那是因为现在学生的身体素质太差了，不像我们那时候，正是因为这样才要你们军训！”
“还有对于这几天的罚练、加练，您也是认同的吗？每天晚上结束训练之后，每个方阵几乎有一半的同学会被留下来加练。”
陈老师的手在桌底下狠狠掐了掐梁越，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这……还不是因为你们的训练结果不达标，那为什么还有另一半的学生没有被加练？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
“那……”梁越还想继续下一个问题，却被陈老师打断了：“主任，教官，他们呢都是新生，又是孩子，刚离开家不久，难免娇气，我们当老师的，还是以教育为主，您说呢。”
主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两个老师也出来打圆场：“是是是，我们今天把同学们叫到这里，也是想解除这个误会，让她们知道学校的良苦用心。这样吧，我看道歉也就免了，咱们教官什么场面没见过，肯定也不会跟几个孩子计较不是？你们呢也早点回去，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接着军训。”
梁越张了张嘴，被陈老师狠狠一瞪，话没出口。
几个女生也有点懵了，她们似乎感受到，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好像不管怎样都只能接受这个结局，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接老师的茬，虽然改变不了现状，但她们有坚持自己想法的权利。
敲门声响了。
几个老师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此刻会有谁来访，正准备起身去开门的时候，门外的人也不等他磨叽，直接推门而入。
“主任好，几位老师教官好啊。”姚寻笑嘻嘻地闯了进来，打了一圈招呼，一屁股坐在梁越身边的空座上。
“姚寻？”学生处的老师显然是认识这张脸的，他皱了皱眉，问，“你来这儿干什么？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不然我来这干什么？”姚寻觉得好笑，他在手机上操作几下，给老师发了几条消息，“我也是为学校好，我再不来，学校可是要花钱去辟谣了。”
趁着老师看消息的时候，他一边配合解释道：“好巧不巧，今天我师父在学校附近有个活动要跟，结束之后来学校看我，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跟他提了一嘴这事儿，他一下就感兴趣了。”
“这不，喏！”他晃了晃手机，“刚还在问我要学校军训的图片，还想给几个新生安排采访呢。”
“师父？”主任看到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采访大纲，皱起了眉头。
学生处老师在一旁小声解释：“他师父，就是那个省报的王楚良，姚寻是他的实习生。”
主任显然听过王楚良这个名字，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拿过手机再次仔细阅读了一遍姚寻发来的消息。他也参与负责学校的宣传工作，经常和校外的媒体对接，这就不可能没听过王楚良这个名字，京市仅有的几个、资深的调查记者之一，年轻的时候发表过的报道曾轰动全国，获奖无数。
当年和他一起的调查记者或许转行，或许退休，或许隐退幕后，只有他还奋战在一线。且此人性格耿直，还是一头倔驴，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坚持到底。
要是让他报道学校军训这档子事，且不说他会怎么写，舆论是一定会有的，主任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沉默了，半晌给了另外两个老师一个眼神，他们心领神会：“行，这件事情，我们会好好考虑的。今天同学们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军训的事情，我们今天之内会商量出一个结果，通知大家。”
“行嘞！”姚寻站起来拍拍屁股，“那就麻烦几位老师了，这几个学弟学妹，我就先带走了。”
说着目光在梁越和几个女生之间流转一遍，示意他们离开。
一出门陈老师就一掌拍在梁越背上：“你这熊孩子，吓死我了！你怎么敢这样跟主任说话的！”
梁越眨了眨眼睛，装无辜：“我说错话了吗老师？”
“你！”陈老师抚了抚自己胸口，“还好没出什么事，你们几个，赶紧给我回去好好呆在宿舍里，回去睡觉！”
说着接起一个电话，匆匆忙忙往自己办公室赶去。
在最后的结论出来之前，各回各宿舍。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在两个不同的方向，梁越和几个女生在楼下道别，看到姚寻推着他的单车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单车的后座：“走吧！我带你。”
梁越很快就意识到：“什么时候装的后座？”
“就前两天，去给车胎打气，正好想起来就顺手装了一个。”
毒太阳底下谁愿意走路？有个单车载自己，再好不过。
单车骑动带来一阵风，似乎让天气没有这么可恨了。
“哎，”梁越敲了敲姚寻的后背，“你是真的让你师父来了吗？”
“怎么可能。我师父他老人家今天休假呢，压根就没告诉他这件事。”
“那你胆子真是挺大的，敢骗学生处主任。”
“你也不赖同学，才入学几天就敢当我的卧底，当着主任的面挂着我的电话。”
梁越有些小得意。
“不过你也来得太快了吧，我的电话刚挂断，没几分钟你就到了，出稿速度也太迅速了。”
轮到姚寻得意了：“那当然，我的新闻，时效性必须是第一。”
“不过我说真的。”姚寻道，“你还挺适合做记者的，那几个问题问的，很专业，考虑加入新闻社吗？”
梁越抬起头，只能看到姚寻的后脑勺，无法判断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适合做记者，吗？
他没有再说话了，一路到宿舍楼下。
姚寻和他道别：“你先上去吧，我得去上课了。”
梁越点头，和他道别。
“梁越！”刚走进门，姚寻突然又叫住了他，“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