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住?”缪玉微一怔,“可这门板和灯笼都这样新,像是有人常打扫更换的样子,怎会没人住呢?”
老太太听她这般说,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见她言辞恳切,不似说谎,才道:“是有人常来打扫,可那都是隔三差五来一趟,打扫完了便走,并不住在这里。”
缪玉微心中一动,问道:“那婆婆可知道,来打扫的是什么人?”
老太太眯了眯眼,回忆起来,“早些年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的,瞧着像是腿脚有毛病。每回来都是提着水桶、拿着抹布,把这大门里里外外擦洗一遍,又进去收拾半日,锁了门便走了,从不多留。”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那跛脚男人老了,来得便少了,换成了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粗手大脚的,干活倒是利索。不过前两年又换了个年轻的读书人,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斯文,每回来都背着一摞书,打扫完了便在院子里坐上半天,看看书,晒晒太阳,到了傍晚才走。”
说完,她忽然感慨,“这一算起来,也有二三十年了,我瞧那三人,眉眼颇为相似,多半是祖孙三代。”
缪玉微听得仔细,又问:“婆婆可知道这三人住在何处?晚辈千里迢迢来投奔,若找不着人,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姑娘,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就算找着他们,他们也不是你要投奔的亲戚。”
缪玉微疑惑问道:“婆婆何出此言?”
老太太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我在这胡同里住了一辈子,左邻右舍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这座宅子,根本就不是他们家的。”
缪玉微问道:“婆婆怎么知道?”
老太太道:“最早那跛脚男人来的时候,我瞧他面生,便多嘴问了一句,有这么一座好宅子,怎不自家住进去?你猜他怎么说?”
缪玉微摇了摇头。
老太太学着那男人的口吻道:“他说:‘这宅子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看宅子的,若没皮没脸住进去,岂不成家奴了?’”
缪玉微一怔,随即脸上微微一红。
她先前还揣测这家人会不会因为祖父久不往来京师,便将这处宅院占为己有,如今听到这话,即便隔着二三十年,也羞臊难耐。
她垂下眼睫,暗暗惭愧。
老太太没注意到她的神色,继续说道:“那男人说这话时,我还不信,心想这年头哪有这般老实的人?空着院子也不住,白替人守着。可后来这些年,我瞧着他们祖孙三代风雨无阻来打扫,从不间断,也从不多占一砖一瓦,这才信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这年头,这般厚道的人家,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了。”
缪玉微听了,心里头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婆婆可知道,那年轻人何时会再来?”
老太太想了想,“那后生前几日才来过,最近怕是不会再来了,姑娘若是不急,过上十天半个月再来瞧瞧,兴许能遇上。”
缪玉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
老太太见她年纪轻轻,身边只带了个丫鬟,便生出几分怜惜来,问道:“姑娘若是没地方落脚,不如先在我家住下,这边一有动静你便能知道,省得来回跑空。”
缪玉微忙道:“多谢婆婆好意,晚辈在京中有住处,只是今日专程来寻亲,不曾想扑了个空。”
老太太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那就好,姑娘若不嫌弃我老婆子老眼昏花,不如留个信给那年轻人,等他再来时,我替你交给他,也省得你白跑。”
缪玉微面露欣喜,“如此自然最好,只是不麻烦婆婆吗?”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我一个闲着无事的老太婆,带句话的事,能有什么麻烦的。”
“那便深谢婆婆了。”缪玉微福身一谢,“若他再来,就请婆婆告诉他,有个姓缪的姑娘来过,请他得空去一趟外城正阳街旁的三益堂药铺。”
老太太被她这话绕得有些晕,微合着眼回忆。
缪玉微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复杂,顿了顿,改口道:“婆婆只要记得我姓缪,让他去三益堂找我就好。”
“姓缪,去三益堂。”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爽快地笑起来,“行嘞,记住了,放心吧,一定帮你把话带到。”
缪玉微又福身谢过,才带着春桃告辞。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春桃便忍不住感慨起来,“娘子,那户人家可真是厚道,替老太爷看了这么多年的院子,换了旁人,怕是早就住进去不出来了。”
缪玉微靠在车壁上,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想起祖父在信中与她提起的二人之间的往事。
说那位同窗姓狄,出身贫寒,两人是因同在破庙躲雨而相识的,祖父看他身上盘缠殆尽,连一张饼都买不起,便时不时请他吃饭,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可惜后来春闱放榜,祖父榜上有名,他却名落孙山。
离京赴任前,祖父将这座宅院托付给他照看,其实也有心想让他在那院子里继续读书,只是没想到他后来因意外跛了脚,断了科举之路。
祖父本以为他会回乡,结果他来信说自己在京师娶了妻,打算做些营生,也可以继续替他看院子。祖父知道他要养家,便每年以存银修缮宅院的名义多给他寄些银两,帮衬他的生计。
她原以为,祖父离京数十年,那旧友纵然可靠,也难保儿孙不会生出贪念,一座空宅院,没人住、没人管,又有人年年往这儿送银子,换了谁,心里头能不打些主意?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今日得费一番周折才能将宅子收回来。
可今日眼前所见,却让她汗颜。
祖父看人,果然比她准得多。
马车缓缓驶出胡同,拐上大街,缪玉微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景,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春桃,让车夫在前头茶楼停一停。”
春桃应了一声,探出头去吩咐车夫。
不多时,马车在茶楼前停下,她带着春桃进去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待到周遭无人,她才让春桃附耳过来,嘱咐道:“你拿五十文去找个机灵些的乞儿,让他盯着那座宅子,若是有人进去,便让他去三益堂报信。”
春桃疑惑道:“娘子方才不是已经拜托那位婆婆了吗?”
缪玉微:“那婆婆上了年纪,我怕她转头便忘记此事,还是再找个人比较安心。”
春桃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数出五十文钱,却又担心道:“可是那乞儿要是收了钱不办事怎么办?”
缪玉微笑笑,“找个年纪小些的,瞧着机灵的,先给他二十文,告诉他等办完了事再给剩下的。他若想多赚这份钱,自然会上心。”
春桃恍然大悟,赶紧揣着钱出去了。
缪玉微一边喝茶,目光不时往楼下街面上瞟去,等着春桃回来。
这条街不算宽,却热闹得很,铺子挨着铺子,招牌幌子挤挤挨挨,风一吹便哗啦啦响。
正看得出神,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她往窗外一看,便见四五个人从街角涌出来,当先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气势汹汹地往对面铺子前头一站,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缪玉微原本只当是寻常口角,并不在意,正要收回目光,却见对面铺子里走出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一件石榴红窄袖骑装,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辫梢系着红绳,垂在身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爽快劲儿。
缪玉微一怔,定睛看去,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竟是福善。
见了那拦路的几人,她脚步一顿,随即站定了,下巴微抬,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锦袍男子上前一步,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福善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嘴唇翕动,回了几个字。男子似是被激怒了,猛地一挥手,身后几个随从便往前逼了两步,将福善围在中间。
缪玉微心头一紧,下意识站起身来。
眼见那边像是要打起来,她急急转头,想叫春桃去楼下找人帮忙,可目光才从福善身上移开一瞬,便听楼下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她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福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鞭子,也不知是什么皮子编的,握在她手里,竟像是活物一般,鞭梢在半空中“啪”地一抖,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炸开了一颗爆竹。
那锦袍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动鞭子,愣了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抬手指着福善,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什么。
福善哪里肯听他废话,手腕一抖,那鞭子便如一条乌蛇般蹿了出去,“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那男子的手臂上。
那男子一声惨叫,抱着手臂踉跄后退,他身后几个随从见主子挨了打,登时一拥而上。
福善冷笑一声,右手一扬,那鞭子便在她周身舞了开来,对方虽然人多,却根本近不了她的身,鞭梢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工夫,那几人便被打得抱头鼠窜。
那锦袍男子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福善也不追,只站在原地,朝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她收起鞭子,回头看向四周。
她方才那一通鞭舞得痛快,可鞭子不长眼,街边的几个摊子被扫得七零八落,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最惨,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福善看着满地狼藉,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之色。她也不含糊,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走到那几个摊贩跟前,一一赔了银子。
缪玉微看着这一切,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原以为福善虽会骑马打球,可到底是个姑娘家,还想着要找人帮忙,谁知这位主儿竟这般生猛,一条鞭子舞得比男子还利落,四五个大汉竟被她打得抱头鼠窜,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正愣着,楼下福善无意间一抬头,正正对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福善先是一怔,随即仰着脸朝她咧嘴一笑,方才那股子杀气腾腾的气势霎时便散了。
她抬起手,朝缪玉微用力挥了挥。
缪玉微这才回过神来,忙也抬手回应。
福善见她回应了,笑得更欢了,拎起地上的包袱,一阵风似的穿过街道,往茶楼这边跑来。
不多时,楼梯上便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声音又急又重,缪玉微听着那动静,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心想这位县主怕是连楼梯都嫌碍事,恨不得一步跨上来的。
果然,下一刻,福善绕过屏风一头扎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