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渐稀,暑气却还盘桓着不肯散。
缪玉微独坐在池畔凉亭里,手边搁着一盏冰酥酪,白瓷盏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盏身缓缓往下淌。
她一手托腮,一手拿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里头的碎冰,目光落在园中那几丛翠竹上。
嫁进来这些日子,她已将这院子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个遍。前头徐见青住的地方,她轻易不去,只在后院和这小花园里活动。可这园子里头,除了竹子还是竹子,东一丛西一簇,密匝匝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听得人实在觉得冷清。
她心里盘算着,等过了这阵子,便寻个由头与徐见青说一声,在东边那片空地上辟出一块花圃来,种些好养活的花草,再移几株果树,春日看花,秋日摘果,好歹添几分热闹。若他嫌吵,便围一圈矮篱,将花圃与竹林隔开,两边互不相扰,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春桃手里捏着一封信,远远便扬声道:“娘子,绍兴来信了!”
缪玉微忙搁下银勺,起身迎了两步,将手伸了出去。
春桃小跑着上了台阶,将那封信递到她手里,喘着气道:“门房上刚送来的,说是绍兴府来的人,那人还递了话,说自己是老太爷身边张管事的儿子,此番专程来替老太爷送信的。”
缪玉微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那笔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筋骨,正是祖父的笔迹。
她心头一热,也顾不上回屋,就着亭中的石凳坐下,小心地拆了开来。
里头是厚厚一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开头照例是问安。
祖父问她身子好不好,又说夏日里莫要贪凉,晚间睡觉再热也不许放一圈冰盆在屋里,说那东西寒气太重,年轻时不觉得,老了便要受罪。
缪玉微看到这里,下意识瞥了一眼手边那盏冰酥酪,莫名有些心虚,悄悄将那盏子往旁边推了推。
接着看下去,祖父又问她在京师可还适应,侯府上下待她如何,说有难处只管写信回去,切莫自己扛着,她自小就有主意,可有时候主意太大了也不是好事,该服软的时候要服软,但若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必忍着。
絮絮叨叨写了大半页,全是些琐碎的叮嘱,字里行间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缪玉微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先前给祖父写信时,刻意将换亲的事省去了,只说是合过八字后,发现自己与庄文彦八字相冲,父亲便另寻了一门亲事,至于其中曲折,她一个字也没提。她知道,以祖父的阅历,定能看出其中必有隐情,可她不想让老人家担心,便只好在信里将侯夫人对她的热情喜爱大书特书,为的就是叫祖父知道,她在侯府不会受委屈。
可如今看着祖父信里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怕是早就被他老人家看穿了。
她叹了口气,翻过一页。
正事是从这一页才开始的。
“复有一事,须与汝言明:先前所备汝之嫁妆,除令汝携至京师之金银绸缎外,尚有二处产业,未曾告知。”
缪玉微看到这里,微微一怔。
产业?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从绍兴带来的嫁妆,除去一些容易搬运的金银绸缎,便只有一处位于绍兴的庄子,并无其他产业。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祖父说,这些原本是打算给她父亲的,只是他那儿子本事大得很,在京赶考期间便攀了高枝,倒也不用他多操心了,这些东西便都留给她做陪嫁。
缪玉微嘴角微微抽了抽。
祖父这话说得含蓄,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嘲讽之意,隔着信纸都能闻见。她虽不知当年父亲续弦的具体情形,可从祖父这寥寥数语中,也能猜出几分不满来。祖父一生最重气节,最瞧不起趋炎附势之人,偏偏自己的儿子走了这条路,他心里那道坎,怕是至今也没过去。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其一,乃外城正阳街旁一药堂,铺面不大,然地段颇佳,毗邻各省商帮会馆,生意尚可。铺中掌柜姓周,名茂德,本吾之长随,后脱籍,追随二十余载,忠勤可靠。”
“其二为一处两进宅院,乃吾当年离京赴任前所置,托付于旧日同窗照管,此人亦是忠厚之人,多年来与吾常有书函往来,可信也。”
缪玉微看到这里,已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将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果见里头夹着两张薄薄的地契。
那纸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上头盖着官印,字迹虽有些褪色,却还能辨认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张地契抽出来,摊在石桌上,低头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来京半年,她多多少少也了解了此地市价,光这两处房产,粗略估计下来也要几百两银子!
看着眼前薄薄的两张纸,缪玉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二老省吃俭用攒下的东西,到头来全贴补了她这个孙女,叫她如何心安。
坐了半晌,平复好心情,缪玉微将那两张地契小心地折好,重新夹回信纸里,又将信纸整整齐齐地折了几折,装回信封,贴身收进袖中。
“去把梁妈妈请来。”她吩咐春桃。
不多时,梁妈妈匆匆赶来,缪玉微将信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又将那铺子的地址告诉她,“奶娘,劳您辛苦一趟,去那铺子里瞧瞧,看看那周掌柜为人如何,铺子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梁妈妈一一记下,又问:“那宅院呢?”
缪玉微沉吟片刻,道:“我亲自去。”
梁妈妈一愣,“娘子亲自去?这……”
“奶娘不必担心。”缪玉微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满园翠竹,淡淡道,“倒不是信不过祖父那位同窗,只是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少说也有六七十岁,精力不济,说不定已将照看宅院的事交给了儿孙晚辈。他为人正直,却不代表他的儿孙也为人正直。”
她转过身来,目光清亮,“最坏的情形,便是那宅院已被人鸠占鹊巢,或是赁了出去,或是被人占了去住。若真如此,少不得要费些周折才能收回来。这种事,奶娘去,不好处置。”
梁妈妈见她主意已定,又想得这般周全,便不再劝,只叮嘱道:“那娘子路上小心,多带几个人。”
缪玉微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梁妈妈去了,而后带着春桃先去同王素筠打招呼。
她并未将说明来龙去脉,只说是祖父来信让她去看望一位旧友。王素筠听了,倒也没多问,只叮嘱她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缪玉微谢过,转身回到院中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夏衫,打扮得朴朴素素的,才出了门。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几条热闹的坊巷,渐渐往城南去。
缪玉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只见街面上的店铺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灰墙黛瓦,胡同口偶尔有老槐树探出枝来,洒下一片浓荫。时有小儿在巷口追逐嬉闹,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进车厢里,又很快消散在辘辘的车轮声中。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胡同口停了下来。
“娘子,到了。”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
春桃先跳下车,又回身来扶缪玉微。缪玉微踩着脚踏下了车,站稳了,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窄窄的胡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些细细的青苔,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灰砖院墙,有几户人家的门口还摆着石凳,上头搁着茶壶茶碗,像是常有人坐在门口纳凉聊天。
缪玉微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倒是个清静地方。”她低声说了一句,便带着春桃往里走。
这胡同里的门户都不甚大,多是些小门小户,门楣高低错落,门前的石阶也被踩得光溜溜的,有墙头探出几枝石榴,红艳艳的花朵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两人按着地址一家家找过去,走了大半条胡同,春桃忽然停下脚步,望了望面前那扇大门,回头对缪玉微道:“娘子,就是这儿了。”
缪玉微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前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板厚实,漆色虽有些年头了,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锃亮,不见一丝锈迹。门楣上方没有匾额,只悬着两盏素纱灯笼,糊得平平整整,像是新换的。
缪玉微打量了一番,心里微微一动。
这般整洁,若非有人时常照管,便是有人常住于此,可看这大门紧闭、四下寂静的模样,又不像是有人住的……
她朝春桃递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上前两步,抬手叩了叩门环。
“当当当——”
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脆,传出去老远,又隐隐约约有回声荡回来。
春桃侧耳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她回头看了缪玉微一眼,缪玉微微微颔首,示意她再敲。
春桃便又叩了三下,这回用了些力气,声音比方才更响,连门板都微微颤动了几下。
可里头依旧没有回应。
春桃皱了皱眉,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凑到门缝前,踮起脚尖往里瞧。那门缝窄得很,她眯着眼瞧了半天,只看见一片模模糊糊的灰影,什么也分辨不清。
“娘子,里头好像没人。”她退回来,疑惑道。
缪玉微眉心微蹙,正要上前,忽听身后“吱呀”一声。
主仆二人齐齐转过头去。
只见隔壁那扇略矮些的木门从里头推开,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太太来。那老太太腰里系着条青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些面粉,像是正在做饭的模样。
她站在门槛上,上上下下打量了缪玉微一番,见她穿戴虽朴素却干干净净,身后还跟着个丫鬟,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这才开口问道:“姑娘是来找人的?”
缪玉微忙转过身来,含笑福了一福,道:“婆婆好,晚辈是从外地来京投亲的,可方才敲了半天的门,却不见有人应声,敢问婆婆可知这家人去了哪里?”
老太太听了,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那黑漆大门上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缪玉微,“姑娘怕是找错了罢,这院子里头根本就没人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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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