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七夕。
这日一早,天上便堆了些薄云,日头隐在云后,光便不似前几日那般毒辣,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倒是个宜人的天气。
沈兰舒正帮着徐见深整理衣裳,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压低声音道:“你去同二弟说说,今儿个七夕,他好歹也该有些表示才是。”
徐见深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性子,我去说,他只会嫌我多事。”
“你是他大哥,你不说谁说?”沈兰舒温声道,“你且去试试,听不听在他,你尽到做兄长的本分便是。”
徐见深垂眸看她,撇了撇眉,“不会又是母亲交代你的罢?”
沈兰舒嗔他一眼,“就不能是我自己喜欢二弟妹,不想她被二弟冷落吗?”
徐见深拗不过,只得应了。
他理了理衣冠,抬脚往外走,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才不至于被二弟一句话顶回来。谁知刚走到门口,便从门房得知徐见青早就走了,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翻身跨上马,扬鞭便追了上去。
催马紧赶了一阵,拐过一道弯,又穿过一条窄巷,他才瞧见了前头那辆青帷马车。
“驾!”徐见深又加了一鞭,马蹄声骤急,几个呼吸间便追上了马车。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长随,几步跨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徐见青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眉心微蹙,看得专注。
听见动静,他只抬了抬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又垂下眼去,手指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大哥今日怎的起这样早?”
徐见深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喘匀了气,方开口道:“我特意赶上来,自是有话要与你说。”
他说着,拿眼觑了觑徐见青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既无好奇,也无催促,便知这人又在等他自己开口。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徐见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先叹了口气。
他这二弟,自幼便是如此,任你急得火上房,他自岿然不动,倒显得他这个做兄长的沉不住气。从小到大,他不知被这副冷淡模样堵回去多少回,可今日受了媳妇的嘱托,少不得要硬着头皮上。
“今儿个七夕,”他开了口,目光落在徐见青脸上,意有所指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徐见青目光平淡,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什么打算?”
徐见深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反问,却还是被噎了一下。
他耐着性子解释,“今儿个过节,你总该给你媳妇备些东西,哪怕不贵重,也是你的心意不是?旁的夫妻,哪个不是趁着节令送些东西讨个欢喜?就像我和你嫂子,即便成婚这么些年,也会时不时互相送些小玩意,这是夫妻和睦之道。”
徐见青沉默了一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了叩,抬起眼来,“大哥今日特意起早,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个?”
徐见深听出他话里那点淡淡的揶揄之意,脸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是你大哥,替你想一想,难道还错了不成?”
徐见青没有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颇有几分“你就是闲得慌”的意味。
“大哥,”他重新拾起文书,不紧不慢地道,“你若是无事可做,不如去校场练练骑射。”
“嘿,你小子!”徐见深一时语塞,“好心当成驴肝肺,是我多管闲事行了吧,你自己看着办罢。”
说罢,他一掀车帘,也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也不知是应承还是敷衍。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已经落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摇了摇头,策马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清晨的街道上。
车厢内,徐见青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目光定在那一行行字迹上,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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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墙头,取而代之的是一钩淡淡的弯月,清辉如水,悬在东边天际。
缪玉微往主院去的时候,心情不错,因为今日恰好是徐见青要来后院用饭的日子,但因着节日,一家人要在一起用饭,便正好躲过了。
后院张罗了一桌团圆饭,可离饭时还早了些,沈兰舒便拉着缪玉微的手,笑道:“走,咱们拜月娘去,今夜可不能耽误了。”
缪玉微笑着应了,跟着她往花园里去。
早有丫鬟将一应香烛供果奉在花园石桌上,沈兰舒亲手点了香,递给缪玉微一支,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那轮弯月。
月华如水,静静洒落。
缪玉微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愿。
一愿祖父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二愿……
她顿了顿,也不知该祈些什么,便含糊地想着,愿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不必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她睁开眼,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沈兰舒也祈完了愿,侧头看她,“你许了什么愿?”
缪玉微抿唇一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兰舒便不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道:“不管许了什么,心诚则灵。”
缪玉微朝她笑笑。
徐见深站在廊下,负手望着这边,正要抬步过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从旁走来。
他侧首看过去,见是徐见青。
他穿了一件暗竹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玄色绦带,脚步不紧不慢,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是从竹影深处走出来的,浑身上下不带半分烟火气。
徐见深一见他便想起今早的事,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可转念又想起沈兰舒的叮嘱,到底还是开了口。
“既明。”他压低声音,朝徐见青招了招手。
徐见青脚步一顿,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徐见深也不绕弯子,劈头便问:“你到底有没有准备?”
徐见青看了他一眼,目光和今早如出一辙。
徐见深以为他又要说“你就是闲得慌”之类的话,下意识绷紧了脸,预备再与他理论几句。谁知徐见青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花园那边。
徐见深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月光下,缪玉微刚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沈兰舒正替她拂去裙摆上沾的草屑。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徐见深没再多看,回过头来,发现徐见青也很快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一眼只是随意一瞥,并无什么特别的意思。
然后,他便抬脚,绕过徐见深,径自往屋里去了。
徐见深愣在原地,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花园里正与沈兰舒说笑的缪玉微,半晌,才摇了摇头,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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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饭毕,众人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王素筠便有些乏了,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都散了吧,天色不早,各自回去歇着。”
众人便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月亮已经升高了,将庭中的花木、回廊、檐角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缪玉微与徐见青一前一后走着,她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暖黄的光透出来,柔柔地照亮了两人脚下的一小方路。
走到月门前,她正要告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等等。”
缪玉微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夜风拂过,灯影摇曳,在她裙摆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晕。
徐见青站在两步外,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随即垂下眼去,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来。
那锦盒不大,黑漆描金,巴掌见方,也不知在他一直放在何处。
缪玉微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那锦盒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徐见青见她不动,便将锦盒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仍是那般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七夕节礼。”
缪玉微这才回过神来,忙伸手接了过来。
那锦盒入手微沉,盒面上的描金纹样在灯下微微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徐见青,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给我的?”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这话问得蠢,这深更半夜的,他径直递过来,不是给她的还能给谁的?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缪玉微指尖在锦盒边缘摩挲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当面打开。
徐见青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淡淡道:“打开看看。”
她便不再客气,将锦盒打了开来。
灯笼的暖光映进盒中,只见里头铺着一层雪白的绫子,上头静静躺着一对白玉镯子。那玉质极好,温润如脂,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像是凝了一汪月色在里面。镯面上浅浅地刻着花纹,她凑近看了看,认出那是玉兰花的纹样。
缪玉微怔住了。
她将那对镯子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向徐见青,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
她原以为那支玉簪是婆母挑的,以他的名义送过来罢了,可如今看着这对镯子上与玉簪相同的花纹,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难不成,今日这镯子也是婆母挑的?
正想着,那边徐见青便开口了,“这镯子与你那支玉簪,应当相配。”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对那支玉簪的模样了然于胸似的。
缪玉微垂眸看着手中玉镯。
两人成婚半月,见面不过寥寥数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说不上几句话便各自散了,她确实没想到他会主动送礼给她。
“二爷费心了。”她将镯子小心地放回锦盒中,真心实意地道。
无论如何,便是做样子,他也是做得很认真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捧碎银。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随即便移开,偏过头去,望向远处那片朦胧的竹影。
“不必。”他淡淡道,“早些歇息。”
说罢,他转身朝前院走去,竹影在他身后摇曳,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月门一直延伸到廊下,一步步远了。
缪玉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才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镯。
那对镯子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莹润的光泽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弯了弯唇角,将盖子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往后院走去。
兔子灯在她手中轻晃,火光一跳一跳跃过周遭竹影,像划过一道闪烁的飞星。
某人面对大哥:你闲得慌。
面对老婆:七夕节礼。
大哥:终究是错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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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