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青眉心微微一动,沉默了一瞬。
再抬眼时,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微微蹙起眉来,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母亲多虑了,儿子的性子您也知道,她才进门几日,您便要儿子与她如胶似漆,儿子着实做不来。您总得给我们些时日,慢慢相处才是。”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日轻了些,语速也缓了些,倒真像是有些无奈似的。
王素筠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从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找出什么破绽来。
徐见青坦然受着她的审视,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末了,王素筠哼了一声,语气里到底松动了些,却仍带着几分不信,“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她端起茶盏,却又放下,正色道:“只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别光嘴上应承,你总得做出些实事来,叫我瞧见你是在用心,不是在扯谎。”
徐见青垂眸应了一声,“儿子省得了。”
出了正院,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徐见青沿着游廊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吉星跟在后面,一路偷偷觑着主子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眼看着再走两步便是院门了,徐见青却忽然站住了。
吉星没留神,险些撞上去,忙刹住脚,往旁边让了让,小心翼翼地唤了声:“二爷?”
徐见青没应声。
他就那么立在暮色里,半边脸被灯笼的光照着,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吉星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心里便开始琢磨起来。
他跟着徐见青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你若问他怎么了,他多半不会答,你若自己揣摩出了门道,他也不会夸你,但至少不会给你脸色看。
吉星挠了挠头,试探着道:“二爷,可要小的去后院传个话,就说您晚上不过去用饭了?”
这几日都是如此,他早已习惯了。
可徐见青仍不说话。
吉星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偷偷觑了觑徐见青的侧脸,又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看。院门就在前头,里头隐隐透出灯火,暖融融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阵夜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徐见青忽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抬手抵在额角,轻轻揉了揉。
吉星张了张嘴,正要再问,便见他抬脚,往后院去了。
吉星一愣,赶忙跟上,心里却犯了嘀咕。
这几日二爷不都是往前院去的么,怎么今日改主意了?
-
后院廊下,缪玉微正歪在美人靠上乘凉。
这几日徐见青不来,她过得着实自在,白日里理理账册、看看闲书,晚间沐浴后便换了轻软的寝衣,散着头发,想躺便躺,想坐便坐,再无半分拘束。
此刻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夏衫,料子轻薄软滑,风吹过来贴着身子,凉丝丝的,头发也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晚风轻轻拂动。
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碟子冰镇西瓜,她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块,汁水清甜,凉沁沁的,舒服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正惬意着,忽听屋里梁妈妈的声音传出来,“娘子,饭摆好了,该用饭了。”
缪玉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又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双手举过头顶,腰身拉出一道柔韧的弧线,袖管滑落,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柳条,舒展到了极致。
懒腰伸到一半,她无意间往月门方向瞥了一眼,整个人霎时僵住了。
月门处,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正定定地看着她。
暮色昏沉,廊下的灯光只照亮了门前那一小片地方,那人便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沐在暖黄的光里,一半隐在幽暗的暮色中。
缪玉微嘴里那块西瓜忘了嚼,就那么含在腮帮子里,举过头顶的双手也忘了放下来,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
她瞪大了眼,与门口那人面面相觑。
徐见青?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都看见了什么?
缪玉微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她“咕咚”一声将嘴里的西瓜咽了下去,手忙脚乱地放下胳膊,将袖子拉好,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干咳一声,尽量自然地朝他福了一福,“二爷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对,这本就是人家的屋子,这话说得好像人家是客一样。
她忙朝里头扬声喊道:“孙妈妈,二爷回来了,赶紧让厨房再添几道菜。”
孙妈妈应声从里头出来,见了徐见青也有些意外,忙福了一福,转身便要去张罗。
徐见青已经走上台阶,衣袍带起一阵轻风,淡淡的墨香混着外头日晒的气息,从他身上飘过来。
“不必忙了,随便吃些便是。”说罢,他便进了屋。
缪玉微站在廊下,愣了愣神,才跟了上去,几步路的工夫,心里头已是转了十七八个弯。
几日没见,忽然这么面对面,她竟有些拘谨起来,这几日她一个人自在惯了,乍然共处一室,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碗碟轻轻碰撞的细响。
缪玉微绞尽脑汁,想要找句话说。
问他今日公务可忙?
太过客套。
问他路上可顺利?
更是废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回,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在她尴尬得快要抠穿地砖的时候,徐见青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身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个垂手侍立的小丫鬟身上,淡淡道:“都下去。”
几个丫鬟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春桃秋月也看了看缪玉微,见她点头,便也跟着退下了。
屋里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缪玉微见这阵仗,琢磨着他是有话要与自己说,方才那点子尴尬便也不见了,抬眼看向他。
徐见青转身走到桌边,撩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儿,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将一只茶盏推到缪玉微面前,自己端起另一只,抿了一口,方抬眼看她。
“坐。”
缪玉微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暗暗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二爷有事要说?
徐见青没答,目光往桌上扫了一眼,淡淡道:“先吃饭。”
缪玉微见他这副分明有话要说的模样,哪里还有胃口?
她摇了摇头,“我不急,二爷有话但说无妨。”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旋即垂眸,道:“先前因公务堆积,有所疏忽,既要在人前做戏,你我总不好一直分居两处。”
听到这里,缪玉微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话什么意思?不能一直分居两处?他该不会是反悔了,要搬回来住罢?
别呀!她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还没够呢!
缪玉微心里一时翻江倒海,心思没藏好,露了一丝在脸上,虽是一闪而过,却也被徐见青察觉。
他顿了顿,捏了捏指尖,接着道:“往后每隔三日,我会来后院用饭。”
缪玉微一愣。
就这?
不是搬回来住?只是来吃饭?
她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得干脆利落,“好,二爷定好了日子,提前让人来说一声,我好叫厨房预备。”
她答得这般爽快,倒让徐见青多看了她一眼。
缪玉微却没注意到这些,心里正盘算着:三日来吃一顿饭,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他话又少,闷虽闷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横竖吃完饭他便走了,夜里还是她一个人的天地,不打紧,不打紧。
她这般想着,便觉得徐见青这个提议也不算太难接受,于是脸上那笑意便又真切了几分。
徐见青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却不像是品味,倒像是例行公事。
他突然过来,缪玉微来不及让厨房准备,桌上的菜还是她爱吃的,她见徐见青吃了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了口,“二爷,要不要让厨房再做几道?”
徐见青正拿着帕子擦手,闻言抬眼看她,淡淡道:“不必。”
说罢,大约是见她面上还有些不自在,便又多解释了一句,“我吃饭不挑。”
这话倒是不假,缪玉微头几日便看出来了,这人吃什么都是那副模样,不夸不贬,不喜不厌,像是味觉比别人少了一截似的。
她便也不再多劝,低下头自己吃了起来。
两人便这般沉默着将一顿饭吃完,桌上碗碟撤下去,丫鬟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屋子里重归安静。
徐见青站起身来,看了缪玉微一眼,道:“你歇着吧,我回前头了。”
缪玉微忙起身,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廊下,脚步顿了顿,忽然回过头来。
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清冷的眉眼被暖光一照,竟柔和了几分。
“往后,”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也比平日慢了些,“我在后院用饭的日子,你让人另做两道便是,不必将你爱吃的都换了。”
缪玉微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已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了屋。
某人:约法三章2.0
微微:只是吃饭?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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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