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跑得急,福善脸上红扑扑的,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哎呀呀,可叫我遇着你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缪玉微对面,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壶便给自己倒了一盏,咕咚咕咚灌了半盏下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袖子一抹嘴,笑道:“你说说,你成亲这都多少日子了?咱们竟一面也没见着!我前几日还想着去侯府找你,可家里头有事走不开,今儿个可算碰上了,真是巧了巧了!”
缪玉微笑着替她续了茶,促狭道:“这些日子忙着整理嫁妆,着实不得闲,还请县主见谅。”
“好说好说。”福善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手上,问道,“你手伤可好了?”
缪玉微将手伸出来,在她面前摊开,里外都让她看了一遍,“早就好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那就好,我这几日还惦记着呢,怕你落下什么毛病,回头打不了马球,那可亏大了。”福善拍着心口,松了口气的模样,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想起问,“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出来看看陪嫁的铺子。”缪玉微简单提了一句,便岔开话题,问道,“方才那是怎么回事?那几个是什么人,怎么当街就动起手来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福善的脸便沉了下来。
她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气哼哼地道:“别提了,遇上了一只恶心人的癞蛤蟆,顺带教训了他一下。”
缪玉微皱了皱眉,担忧道:“我看那为首的公子衣着华贵,恐不是寻常人,你打了他,不会有事吗?”
福善哼了一声,提起来满脸嫌弃,“寻常人才不会有他那么恶心呢,那人就是京卫指挥使张铨的儿子,京师有名的纨绔张岩。”
缪玉微听着这个名头,微微蹙眉,“京卫指挥使?那可不是小官。”
“可不是!”福善一拍桌子,声音又高了几分,“仗着他老子的官位,在京城里横着走,成日里斗鸡走马,欺男霸女,正经事一件不干,比梁元秋那混账还要混蛋十倍!”
缪玉微听她拿梁元秋作比,心里便有了几分底。上回马球赛时见过那位梁公子,虽有些玩世不恭,倒也不算太出格,能被福善说成“比他还混蛋”,想来那张岩确实不是个东西。
福善越说越气,“你猜他今日为何来找我的晦气?就因为太……”她话说一半,突然顿住,而后压低声音道,“太子前几日得了皇上嘉奖,他便觉得自个儿也跟着光宗耀祖了,走路都拿鼻孔看人!方才在街上遇见,我好好走我的路,他偏要来拦,说什么‘县主怎么一个人出门,连个随从都不带,也不怕被人笑话’,我呸!他算老几,管得着我?”
她说着,又朝窗外啐了一口,恨恨道:“老天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他!”
缪玉微听她说得云里雾里,捋了半天才理出个头绪来,问道:“那张岩与太子是什么关系?怎么太子得了嘉奖,倒像是他得了好处似的?”
福善一拍脑门,道:“瞧我,忘了你才来京师不久,好些人还不认识。”
她重新坐回来,解释道:“张岩是太子的表弟,他叔祖父张献,便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太子的外祖父。张献是内阁次辅,这你应该知道吧?”
缪玉微点了点头。
张阁老她是知道的,祖父在京为官时,这位张阁老便已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突然提起这些,福善叹了口气,道:“说起来真是老天不公,若非张阁老的独子早早过世,哪能轮得到张铨父子俩在这作威作福?”
缪玉微一怔,“张阁老的独子去世了?”
福善点了点头,“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罢,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我祖母说,张阁老年轻时便一表人才,那位张家大公子更是青出于蓝,当年也是京师一大风流人物,可惜年纪轻轻便没了。”
缪玉微听了,也不由得唏嘘,“年纪轻轻便亡故,莫非是得了什么急症?”
福善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问过祖母,祖母说她也记不清了。不过张阁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不好受,不想被人提起也是有可能的,兴许是他封锁了消息,外头才不知道详情。”
缪玉微点点头,觉得这话倒也在理,这等伤心事,不愿与人道,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正说着,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春桃从楼下上来,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她一进门,便瞧见了福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忙将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匆匆将剩下的半个藏到身后,上前端端正正地朝福善福了一福,“奴婢给县主请安。”
福善正喝茶,闻言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
春桃直起身来,目光在福善脸上溜了一圈,趁她没注意,悄悄朝缪玉微点了点头。
缪玉微会意,示意她坐下歇息。
春桃便不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将手里那半个烧饼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又用袖子抹了抹嘴,确保不留下一点痕迹。
福善没留意这些,只歪着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先前还说教你骑马打马球来着,结果后来你忙着准备成亲,一直没得空。如今你嫁也嫁了,我也闲下来了,偏又赶上这大热天,热得人连门都不想出,更别说骑马了。”
她说着,拿手扇了扇风,一脸惋惜,“罢了罢了,只能等秋日凉快了再说罢。”
缪玉微听她说得认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迟疑着道:“真的要教我?骑马很难学吧,我笨手笨脚的,岂不耽误你的工夫?”
“有什么耽误的?”福善一摆手,爽快得很,“我整日闲着也是闲着,教你骑马倒比在家闷着强。何况骑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只要胆子大,不怕摔,三五日便能上手。你连马球都敢徒手接,还怕骑马?我跟你说,就连万淑仪那个——”
她顿了顿,琢磨了一下要怎说,“那个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我都把她教会了,你总不会比她更难教罢?”
缪玉微听她这般说,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却暗暗想:这可说不准,说不定她真比万淑仪还难教呢。
福善见她笑,以为她应了,越发来了兴致,拍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秋日凉快了,我让人去侯府给你下帖子,你可不许推脱!”
缪玉微只好点头。
福善又聊了几句,越说越心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忽然眼睛一亮,问道:“你等下可有什么事?”
缪玉微摇了摇头。
“那正好!”福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把拽住缪玉微的胳膊,“既然现在没法骑马,那就先去买些马具,等天气凉快了,咱们便能直接上场!”
缪玉微被她拽得身子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忙扶住桌沿,哭笑不得地道:“你这性子也太急了……”
“我这叫有备无患。”福善理直气壮,“走走走,正好今儿个有空,我带你去几家好的铺子看看,省得你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缪玉微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起身,让春桃会了账,三人便下了楼。
马车沿着长街辘辘而行,不多时便到了东市。
福善对这条街熟得很,哪家铺子卖什么、哪家的东西好、哪家的掌柜最会做生意,她如数家珍,一路走一路给缪玉微介绍。
两人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头挂满了各式马具,有马鞍、马镫、笼头,还有皮制的护膝护腕,琳琅满目,皮料和铜铁的气味混在一处,倒也并不难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见福善便堆起笑来,连声道:“县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上回您订的那副马鞍,小店已经做好了,一直给您留着呢。”
福善摆摆手,“今日不看我的,是我这姐妹要置办行头,你把你这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挑。”
掌柜的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翻箱倒柜。
缪玉微对这些东西都实在不了解,便请福善帮忙挑选。福善满口答应,对着掌柜拿出来的东西挑选起来,还不忘指点缪玉微,一会儿说这护膝不够厚实,一会儿说那马靴的皮料不够软,倒比她自己还要上心。
两人挑拣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算满意。
出了铺子,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的光影被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道道金色的绸带。
缪玉微正与福善说笑,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略有些迟疑的声音——
“玉微?”
缪玉微脚步一顿,循声回头,便见几步之外立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当先一人正是庄文彦。
他看着这边,神色难辨,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缪玉微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庄文彦身边跟着三四个同窗,见了缪玉微,几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两个笑嘻嘻地拿胳膊肘捅庄文彦,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庄文彦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却还是上前一步,朝缪玉微道:“好巧,不想在此处遇见。”
福善正低头整理手里的包袱,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在庄文彦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缪玉微的脸色。她虽不知这人是谁,但见缪玉微神色不虞,眉头紧锁,便知不是什么该亲近的人。
庄文彦那几个同窗却不明就里,见庄文彦主动上前搭话,以为两人认识,便纷纷凑上来笑道:“文彦兄,这位姑娘是你相识?怎不给我们引荐引荐?”
庄文彦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这是……”
才说了两个字,他便说不下去了。
他该怎么说?说是他曾经的议亲对象?是险些成为他妻子,如今却嫁入长平侯府的人?这些话,当着同窗的面,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福善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才又仔细打量他一圈,见他做书生打扮,略一思索,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将马鞭往胳膊底下一夹,上前半步,挡在缪玉微身前,朝庄文彦那边扬了扬下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这位是大长公主府的表姑娘,可不是你嘴里喊的那什么‘玉微’。”
庄文彦的几个同窗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
大长公主?
那可是当今皇帝唯一在世的姑母,正经的皇亲国戚,公主府的姑娘,便是旁支,也不是他们这些寒门出身的读书人能攀得上的。
几人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庄文彦,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和责怪。
庄文彦的脸腾地红了。
他看着福善那张笑吟吟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的缪玉微,一时羞愤难挨。
“有必要这样吗?”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即便你我无缘,可此事又非我之过,难道日后见面,都要装作互不相识吗?”
这话说得暧昧,他那几个同窗听了,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看缪玉微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隐晦的探究。
缪玉微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她原不想与庄文彦多做纠缠,可这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般引人遐想的话来,分明是全然不顾她的名声。
她正要开口驳回去,旁边的福善却比她更快。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福善叉着腰,上下打量着庄文彦,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瞧你这身打扮,还以为是个读书人,谁知张口闭口就是污人清白!圣贤书莫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不怕你的恩师知道了,羞得不敢认你这个学生?”
她骂起人来毫不客气,噼里啪啦,像一串鞭炮似的。
庄文彦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女子,怎的这般粗鲁!”
他身后那几个同窗也纷纷开口,有的说“有辱斯文”,有的说“不成体统”,七嘴八舌的,倒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叫唤。
福善看着他们,不怒反笑,嘴角一弯,露出几分轻蔑来,“这就叫粗鲁了?我还没说更难听的呢!你们几个大男人,大街上围着两个姑娘家不放,倒有脸说别人粗鲁?我劝你们识相些赶紧走,若再纠缠,我可真要说些不好听的了。”
那几个书生被她这一顿抢白,气得脸都绿了,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福善懒得再理他们,翻了个白眼,拉着缪玉微便走,“走,跟这些人说话真是白费口舌。”
两人大步流星地离去,而在她们走后,街对面一家铺子的墙角,吉星缓缓探出半个身子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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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