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积水,清亮如绽初荷。
樊逢意轻轻提起裙角,在石阶上快步往下跃了几步。
但此时,前方的身影又停了下来。
樊逢意攥紧下裙,低头,茫然地与他面面相觑。
“云麓。”
少年在阶下,孤影若泉边映月,他微微侧首,“上来。”
他示意她攀上他的后背。
樊逢意顿时一惊,“我的伤已经好了。”
“上来。”
方云麓没有多言,又淡淡重复了一句。
樊逢意犹犹豫豫。
可她见他态度坚决,又想起他屡屡救她,而今竟然还这般好心,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麓……
真是个好人。
樊逢意也就没有拒绝,慢吞吞地爬上他的后背。
但很快,她又想起方云麓不久前肩膀上的伤口,赶紧抬起手,生怕压着他。
接下来便不容她再想七想八了,方云麓等她攀稳,就起了身往外行。
夜深人静,城外,除却连绵的蝉鸣切切,几乎没有再无其他动静。
灌木草稀疏,穹天夜里,安谧平和,但此时此刻,突然横生多出一道似鬼影般的身形,在稀树间影影绰绰。
月华铺撒在前方的泥泞小道上,每落下一步,就有树枝断裂成两半,深陷泥洼的囫囵闷响。
遍地都是泥坑中积水反射的亮光,几乎避无可避,樊逢意终于知晓他为何要执意背起她。
知道他这是好心,可樊逢意还是支起脑袋不敢碰上他的后背。
方云麓的右肩还有伤,不能碰,她想要维持平衡,就只有攀上他的脖颈。
虽说先前他就背过她,但那会儿好歹也是因为她晕了过去。
而今,他们二人,可都清醒得很。
但支棱太久,她也累。
樊逢意动了动僵硬的肩膀。
酸疼不已。
前方满地泥泞脏污,但天上月亮拨开云雾,露出一抹清冷温润的月色,月湖一般笼罩着整片天地。
此地晚风徐来,清影晃过压低的枝桠,樊逢意眼前一晃又一晃,只觉得走得真是快。
她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脖子。
到底还是没撑住,她默默把脑袋埋到他背上。
他的身上温热,幽凉的夜里,隔着单薄的衣料,她靠着他,热意缓缓润暖她的脸。
强撑起的酸痛舒缓许多,直直往脸上刮过来的风都小了不少。
他稳稳背着她,走过林间,崎岖不平的路面隐现于茫茫夜色中,身影极快,飞溅起的泥点来不及甩过来,就被远远抛在身后。
路多不平,但他全都如履平地。
樊逢意靠在他背上,侧耳听虫鸣絮语,不知为何,竟有了些许困意。
她迷迷糊糊问:
“云麓,你累不累啊?”
“尚可。”
背上的人有了乏意,方云麓平静应着她,顺便松了松肩,放平的瞬间,那黏在上面的脑袋也就随之晃了晃。
她无意中蹭了蹭,又乖乖贴好。
他渐渐在停下脚步。
不远处,路边停靠着一辆辆粮车。
粮车旁的人影彼此低声交谈。
身影闪过,惊起树冠阴影晃动。
“怪了,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在粮车附近休息的一人怪道。
“我看你是累糊涂了,”同伴嘲笑般指了指树上腾飞的鸟,“把鸟认成鬼。”
樊逢意被塞到后方的粮车里,懵懂地望着方云麓。
“别出声,待好,”他低声道。
樊逢意实在犯困,点了点头。
而他如鬼魅一般的身形,也一并混进了这运送粮食的队伍之中。
无人会知晓,队伍里多出了两个人。
毕竟他们不会想到,会有两个少年胆大至此。
趁着夜,一行人运粮到城下,城门缓缓开启。
一路上,这粮车运行并不平稳,跌跌撞撞撞个不停,樊逢意的身体随之翻来倒去,把困意都颠跑了。
但她始终记得方云麓的嘱托,也就咬着唇,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樊逢意默默抱紧膝盖,而那些运粮的人口中的话也都尽数落入她耳中。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说是从朝廷派来的,惹不得。”
“呵……惹不得……”外面那人轻啐一声,“从前是惹不得,而今是什么世道,难道我们还是惹不得?”
“哎!看你说的!少说点!”
不知行了多久,轱辘轱辘的响声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两车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凌乱不已,间或夹杂嘈杂的嚷嚷。
樊逢意窝在粮车里,不敢动弹。
好在没多久,一只手拂开了压在她头顶上的干草。
从她的头顶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节冷白的腕骨悬停,他伸出手,落在她眼前。
昏暗的视线一瞬间明朗,樊逢意放心不少,把手轻轻放上他的手心,由他搀扶下了粮车。
那些人不知都去了哪儿,眼下就只有远处稀稀落落有几道人影,应当看不见他们。
头顶的牌匾十分晃眼,她料想他们现在应该停在什么府衙前。
方云麓领着她找到了一间客栈。
按照正常的时间,这会儿客栈应当早就歇门了,但客栈门口一个人探头探脑,见着二人,连忙凑上来,殷勤道:
“哎呦这位郎君,你可回来了。”
“楼上两间客舍正等着你们呢,快快请进。”
那伙计笑脸相迎,忙把他们迎进客栈。
太晚了,樊逢意太累,也就来不及找方云麓问东问西。
方云麓也意外她自踏进客栈后,一路竟反常地格外安静,低头一看,才堪堪发觉手上牵着的小女郎歪着脑袋正犯困。
他把她牵到一间客舍,好让她歇下。
折腾了太久,樊逢意也来不及跟他招呼,进了房,几乎是沾床就睡。
……
“找找找!一个女郎到底有什么好找的?!”
夜浓,一声厉喝当空响起。
城郊临时的居所处,无人胆敢贸然来此。
一身戴铁甲的壮年男子,烦躁地砰砰敲着桌面。
而对面人直皱眉,“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既然只是一个女郎,你又有何可怕的?”
步督顿时被他这事不关己的态度触怒,他拍案而起,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先前被派出去的几个行列,可都死了!”
那人冷静道,“他们撞了霉运,许是刚好遇上拦路的山寇……”
“我不管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步督打断他的话,“我只知道他们全都死了。”
“你这就怕了?”
步督不屑道:“随你怎么说,激将法对我也没用。”
眼见对面的员外常侍脸色越来越难看,步督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多有不妥,于是暂且收敛语气中的不耐,他又坐了下来。
他放平语气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也有难处,咱们也就都是为了活命,不然谁稀罕当这乱臣贼子。”
对面人连声斥道,“什么乱臣贼子……”
步督却咧嘴笑了笑,“员外郎……好你个员外郎!”
“你装什么清高,你和我当年一起从村里出来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虚伪。一为活命,二为财,人不都是为了这过活吗?乱臣贼子怎么了?活着才是万幸!”他冷笑一声。
“何况我事没办好,你也会跟着受累。你听着,咱们没必要为了这点赏把命搭上。只要你与我统一口径,说那女郎已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外面现在乱成什么了?她一个女郎孤身一人死了又有什么稀奇?”
那人脸色越发差,“这是欺君……”
“什么欺君?他还不是什么君嘞,何况一个逆臣,有什么资格谈欺君罔上,他自己可不就是欺君罔上吗?”
步督大笑着,“现在我也不求什么建功了,能活着一天是一天。何况你当真以为,如今那厮入主京城,一切都相安无事了?”
“外面那些个流民难不成你全当看不见?京城是占了,可结果呢?你觉得有多少人甘心服他?天下可还没太平!”
“这天下诸雄,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是暂时入了京城称王称霸不错,可你也得记得他现在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步督指了指天,“他这种才入京就急切要称帝的人,你觉得谁能饶得过他?”
“他敢谋反,敢当叛国乱贼,那就也必定有人,会重走他的老路。”
……
想来实在太困,今夜难得,一个没有梦魇的一晚。
但樊逢意没有贪睡的习惯,清晨一早,她就起了身,梳洗完毕后就推开了门。
可她才一开门,就见方云麓竟在门旁靠着。
他神色散漫,俨然在等她。
樊逢意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你何时来的?怎么不来叫我?”
“不久,”方云麓抬眸。
他耳目敏锐,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依稀动静,他无意催促,索性直接就在侯门外。
左右,她手脚还算勤快。
清晨的早点,就安排在客栈。
只是有了先前的经历,樊逢意现在看到那一桌食物,莫名不大敢直接伸手了。
她坐在角落里,踌躇,迟迟没有动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底如此。
方云麓轻描淡写道:“无毒。”
她这才点点头。
她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吃着,一边好奇地往云麓身上望。
还是跟之前一样,他举箸落筷并无任何偏好。
这些天下来,她也没看出来他喜欢吃些什么,他似乎对甜的没什么兴趣,对辛辣更无感觉,看起来没滋没味。
她撑着下巴嚼了嚼。
方云麓随意夹了一筷,还未彻底咽下,一只细白的手就悄悄推过来一碟盘子。
他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慢条斯理地定在小女郎的脸上。
“云麓,这个好吃,你尝尝。”
樊逢意扬着眉,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顺着看过去,那是一碟看起来就极其甜腻的糕点。
方云麓平日里几乎不会去碰这些东西,并不仅仅是甜食,其他酸甜苦辣,凡是味道过重的食物,他都不会碰。
倒也与喜或不喜无关,事实上,这些食物在他眼里并无多少区别,只是日久以来,他习惯了浓淡适宜的味道。
若是他一人,他自然不会吃这些齁腻的糕点,但而今樊逢意喜欢。
尝一尝其实也无所谓。
她太喜欢絮叨,若不吃,恐要招来不必要的碎嘴。
很烦。
于是他果真并无犹豫地吃了一块糕点。
樊逢意眉眼弯弯。
糕点逐渐融于舌尖,浓郁的甜腻奔流,裹满了唇齿,柔软的腻,几乎要溶解这一切,最终汇入舌根,涌入喉间,满口都是甜腻腻的馥郁香甜气息。
他攥紧了筷箸,又对上她笑盈盈的眼。
“甜不甜?”
甜。
方云麓倒了一杯茶,眉目如晕染开的水墨般冲淡平静。
“太甜。”
茶水倒得太满了,端起茶杯的瞬间,水面满溢。
一滴清水成珠,落在微凉指尖上,他指腹轻轻摩挲杯壁,随手搽去,喝下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