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怀玉藏珠 > 第19章 入城

第19章 入城

院中积水,清亮如绽初荷。

樊逢意轻轻提起裙角,在石阶上快步往下跃了几步。

但此时,前方的身影又停了下来。

樊逢意攥紧下裙,低头,茫然地与他面面相觑。

“云麓。”

少年在阶下,孤影若泉边映月,他微微侧首,“上来。”

他示意她攀上他的后背。

樊逢意顿时一惊,“我的伤已经好了。”

“上来。”

方云麓没有多言,又淡淡重复了一句。

樊逢意犹犹豫豫。

可她见他态度坚决,又想起他屡屡救她,而今竟然还这般好心,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麓……

真是个好人。

樊逢意也就没有拒绝,慢吞吞地爬上他的后背。

但很快,她又想起方云麓不久前肩膀上的伤口,赶紧抬起手,生怕压着他。

接下来便不容她再想七想八了,方云麓等她攀稳,就起了身往外行。

夜深人静,城外,除却连绵的蝉鸣切切,几乎没有再无其他动静。

灌木草稀疏,穹天夜里,安谧平和,但此时此刻,突然横生多出一道似鬼影般的身形,在稀树间影影绰绰。

月华铺撒在前方的泥泞小道上,每落下一步,就有树枝断裂成两半,深陷泥洼的囫囵闷响。

遍地都是泥坑中积水反射的亮光,几乎避无可避,樊逢意终于知晓他为何要执意背起她。

知道他这是好心,可樊逢意还是支起脑袋不敢碰上他的后背。

方云麓的右肩还有伤,不能碰,她想要维持平衡,就只有攀上他的脖颈。

虽说先前他就背过她,但那会儿好歹也是因为她晕了过去。

而今,他们二人,可都清醒得很。

但支棱太久,她也累。

樊逢意动了动僵硬的肩膀。

酸疼不已。

前方满地泥泞脏污,但天上月亮拨开云雾,露出一抹清冷温润的月色,月湖一般笼罩着整片天地。

此地晚风徐来,清影晃过压低的枝桠,樊逢意眼前一晃又一晃,只觉得走得真是快。

她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脖子。

到底还是没撑住,她默默把脑袋埋到他背上。

他的身上温热,幽凉的夜里,隔着单薄的衣料,她靠着他,热意缓缓润暖她的脸。

强撑起的酸痛舒缓许多,直直往脸上刮过来的风都小了不少。

他稳稳背着她,走过林间,崎岖不平的路面隐现于茫茫夜色中,身影极快,飞溅起的泥点来不及甩过来,就被远远抛在身后。

路多不平,但他全都如履平地。

樊逢意靠在他背上,侧耳听虫鸣絮语,不知为何,竟有了些许困意。

她迷迷糊糊问:

“云麓,你累不累啊?”

“尚可。”

背上的人有了乏意,方云麓平静应着她,顺便松了松肩,放平的瞬间,那黏在上面的脑袋也就随之晃了晃。

她无意中蹭了蹭,又乖乖贴好。

他渐渐在停下脚步。

不远处,路边停靠着一辆辆粮车。

粮车旁的人影彼此低声交谈。

身影闪过,惊起树冠阴影晃动。

“怪了,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在粮车附近休息的一人怪道。

“我看你是累糊涂了,”同伴嘲笑般指了指树上腾飞的鸟,“把鸟认成鬼。”

樊逢意被塞到后方的粮车里,懵懂地望着方云麓。

“别出声,待好,”他低声道。

樊逢意实在犯困,点了点头。

而他如鬼魅一般的身形,也一并混进了这运送粮食的队伍之中。

无人会知晓,队伍里多出了两个人。

毕竟他们不会想到,会有两个少年胆大至此。

趁着夜,一行人运粮到城下,城门缓缓开启。

一路上,这粮车运行并不平稳,跌跌撞撞撞个不停,樊逢意的身体随之翻来倒去,把困意都颠跑了。

但她始终记得方云麓的嘱托,也就咬着唇,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樊逢意默默抱紧膝盖,而那些运粮的人口中的话也都尽数落入她耳中。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说是从朝廷派来的,惹不得。”

“呵……惹不得……”外面那人轻啐一声,“从前是惹不得,而今是什么世道,难道我们还是惹不得?”

“哎!看你说的!少说点!”

不知行了多久,轱辘轱辘的响声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两车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凌乱不已,间或夹杂嘈杂的嚷嚷。

樊逢意窝在粮车里,不敢动弹。

好在没多久,一只手拂开了压在她头顶上的干草。

从她的头顶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节冷白的腕骨悬停,他伸出手,落在她眼前。

昏暗的视线一瞬间明朗,樊逢意放心不少,把手轻轻放上他的手心,由他搀扶下了粮车。

那些人不知都去了哪儿,眼下就只有远处稀稀落落有几道人影,应当看不见他们。

头顶的牌匾十分晃眼,她料想他们现在应该停在什么府衙前。

方云麓领着她找到了一间客栈。

按照正常的时间,这会儿客栈应当早就歇门了,但客栈门口一个人探头探脑,见着二人,连忙凑上来,殷勤道:

“哎呦这位郎君,你可回来了。”

“楼上两间客舍正等着你们呢,快快请进。”

那伙计笑脸相迎,忙把他们迎进客栈。

太晚了,樊逢意太累,也就来不及找方云麓问东问西。

方云麓也意外她自踏进客栈后,一路竟反常地格外安静,低头一看,才堪堪发觉手上牵着的小女郎歪着脑袋正犯困。

他把她牵到一间客舍,好让她歇下。

折腾了太久,樊逢意也来不及跟他招呼,进了房,几乎是沾床就睡。

……

“找找找!一个女郎到底有什么好找的?!”

夜浓,一声厉喝当空响起。

城郊临时的居所处,无人胆敢贸然来此。

一身戴铁甲的壮年男子,烦躁地砰砰敲着桌面。

而对面人直皱眉,“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既然只是一个女郎,你又有何可怕的?”

步督顿时被他这事不关己的态度触怒,他拍案而起,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先前被派出去的几个行列,可都死了!”

那人冷静道,“他们撞了霉运,许是刚好遇上拦路的山寇……”

“我不管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步督打断他的话,“我只知道他们全都死了。”

“你这就怕了?”

步督不屑道:“随你怎么说,激将法对我也没用。”

眼见对面的员外常侍脸色越来越难看,步督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多有不妥,于是暂且收敛语气中的不耐,他又坐了下来。

他放平语气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也有难处,咱们也就都是为了活命,不然谁稀罕当这乱臣贼子。”

对面人连声斥道,“什么乱臣贼子……”

步督却咧嘴笑了笑,“员外郎……好你个员外郎!”

“你装什么清高,你和我当年一起从村里出来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虚伪。一为活命,二为财,人不都是为了这过活吗?乱臣贼子怎么了?活着才是万幸!”他冷笑一声。

“何况我事没办好,你也会跟着受累。你听着,咱们没必要为了这点赏把命搭上。只要你与我统一口径,说那女郎已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外面现在乱成什么了?她一个女郎孤身一人死了又有什么稀奇?”

那人脸色越发差,“这是欺君……”

“什么欺君?他还不是什么君嘞,何况一个逆臣,有什么资格谈欺君罔上,他自己可不就是欺君罔上吗?”

步督大笑着,“现在我也不求什么建功了,能活着一天是一天。何况你当真以为,如今那厮入主京城,一切都相安无事了?”

“外面那些个流民难不成你全当看不见?京城是占了,可结果呢?你觉得有多少人甘心服他?天下可还没太平!”

“这天下诸雄,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是暂时入了京城称王称霸不错,可你也得记得他现在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步督指了指天,“他这种才入京就急切要称帝的人,你觉得谁能饶得过他?”

“他敢谋反,敢当叛国乱贼,那就也必定有人,会重走他的老路。”

……

想来实在太困,今夜难得,一个没有梦魇的一晚。

但樊逢意没有贪睡的习惯,清晨一早,她就起了身,梳洗完毕后就推开了门。

可她才一开门,就见方云麓竟在门旁靠着。

他神色散漫,俨然在等她。

樊逢意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你何时来的?怎么不来叫我?”

“不久,”方云麓抬眸。

他耳目敏锐,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依稀动静,他无意催促,索性直接就在侯门外。

左右,她手脚还算勤快。

清晨的早点,就安排在客栈。

只是有了先前的经历,樊逢意现在看到那一桌食物,莫名不大敢直接伸手了。

她坐在角落里,踌躇,迟迟没有动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底如此。

方云麓轻描淡写道:“无毒。”

她这才点点头。

她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吃着,一边好奇地往云麓身上望。

还是跟之前一样,他举箸落筷并无任何偏好。

这些天下来,她也没看出来他喜欢吃些什么,他似乎对甜的没什么兴趣,对辛辣更无感觉,看起来没滋没味。

她撑着下巴嚼了嚼。

方云麓随意夹了一筷,还未彻底咽下,一只细白的手就悄悄推过来一碟盘子。

他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慢条斯理地定在小女郎的脸上。

“云麓,这个好吃,你尝尝。”

樊逢意扬着眉,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顺着看过去,那是一碟看起来就极其甜腻的糕点。

方云麓平日里几乎不会去碰这些东西,并不仅仅是甜食,其他酸甜苦辣,凡是味道过重的食物,他都不会碰。

倒也与喜或不喜无关,事实上,这些食物在他眼里并无多少区别,只是日久以来,他习惯了浓淡适宜的味道。

若是他一人,他自然不会吃这些齁腻的糕点,但而今樊逢意喜欢。

尝一尝其实也无所谓。

她太喜欢絮叨,若不吃,恐要招来不必要的碎嘴。

很烦。

于是他果真并无犹豫地吃了一块糕点。

樊逢意眉眼弯弯。

糕点逐渐融于舌尖,浓郁的甜腻奔流,裹满了唇齿,柔软的腻,几乎要溶解这一切,最终汇入舌根,涌入喉间,满口都是甜腻腻的馥郁香甜气息。

他攥紧了筷箸,又对上她笑盈盈的眼。

“甜不甜?”

甜。

方云麓倒了一杯茶,眉目如晕染开的水墨般冲淡平静。

“太甜。”

茶水倒得太满了,端起茶杯的瞬间,水面满溢。

一滴清水成珠,落在微凉指尖上,他指腹轻轻摩挲杯壁,随手搽去,喝下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