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食,樊逢意这才察觉到客栈里的人少得可怜。
她好奇道:“云麓,你对这里熟悉吗?”
“来过几次,”方云麓简单回答。
“那你知道这客栈里的人为何这般少吗?”
她左右环顾,这里生意不好,人太少了,少得极其不正常。
昨夜来此,客栈满人,而今晨,这一楼里的人寥寥无几,只少数几人在此落座。
她向外望,晨光大亮,不算早了。
方云麓夹起一块糕点,“他们不敢。”
樊逢意没再追问下去,捧起茶杯喝茶。
方云麓静待她喝完,这才缓缓起身。
“要走了吗?”
他摇摇头。
“买衣裳。”
樊逢意眨眨眼。
“给你。”
方云麓轻飘飘开口。
她先前穿过他的,实在不合身,后来向刘娘子借过衣裳,但还是得买些新衣才合适。
樊逢意揣上自己的包裹,跟在他身后。
谈到这个,她就又有了话讲。
“你不提,我可都快忘了。”
“你的衣服好长。”
走路也束手束脚,她想起来也就忍不住嘟囔一嘴。
方云麓瞥了她一眼,清冷眼底似盛着晓雾里的湖影,淡定吐出一句:
“自己太矮。”
樊逢意泄了气。
她抱紧怀里的包裹,走在他身畔,这句话确实无从反驳。
她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虽不合身,但还好,没脏。
一点也没脏。
甚至连裙边都没溅上一点泥点子。
她想,这或许得益于他的好心。
这地方,或许是因为离京城较远,此地管辖治理也更太平,比及京城的混乱动荡,此地要安生许多。
至少,行在街道上,一眼望去,没有满地触目惊心的横尸,但如今到底不是歌舞升平的时候,小贩摆摊都缩头缩脑,人人面色枯黄,往来的行人也寥落稀少。
樊逢意不愿再细看,小步追上前面方云麓的身影。
这些做买卖的商铺大都已经关门歇业,门庭冷落,但他们运气好,找到一间尚存的衣肆。
形式自然都是些简朴不过的素巾布衣,但于樊逢意而言,此时还能有干净的换洗衣裳,就已实属是幸运。
樊逢意抱好包裹,又准备伸手去抱装着新鲜出炉的衣物的包袱,但抬到半空,却有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长指轻抬,轻轻一勾就勾走了包袱,樊逢意就捞着一团冷清的空气。
再一转眼,包袱就已经落到方云麓的身上。
樊逢意看了看他,想到的是他右肩还有伤。
她没收回手,反而拉上他的手腕。
方云麓横在半空的手一顿,低头,就见樊逢意绷着脸,严肃道:
“你还有伤,我自己提着吧。”
方云麓面无表情。
伤?这种伤有何好说道。
但小女郎还是不放手,死死拽着他的手腕,方云麓几乎是拖着她向外走到了衣肆门前,门前的门槛不高不低,但刚刚好能阻碍他们的前行。
他索性伸出另一只手,把她拎了起来。
身体陡然腾空,樊逢意腿一晃,又出于习惯安静下来。
她抬头瞅了瞅他,还是没松手。
衣角轻轻划过门槛,待跨过去,方云麓才把她放了下来。
樊逢意双腿差点软下来,赶紧抱紧他的手。
这样一来,包袱也就顺其自然彻底落在方云麓手里。
樊逢意站稳身体,揣着怀里的包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
“云麓……云麓……”
他没走多远,步履行进间隔也短,樊逢意很快就追上了他。
方云麓听着耳边的女郎细喘着气,淡淡应着。
樊逢意缓过来,站直身,明亮的眼神,认真望向他。
她仰头,额间发绺自然垂落,语气凝重庄严,字眼清晰分明,一字一顿带着从所未有地真诚。
他听见她开口:“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认真郑重,以至方云麓一时间都被她唬住了。
可等回过神,他敛眸,冷清的眉眼一蹙。
他不愿再看她。
侧首,望向了别处。
樊逢意心中却动容,他帮了她这么多,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
不过她也没有时间想出什么,因为她又被提了起来。
“抓住他们!”
一道声音凭空乍响,樊逢意下意识就以为是先前的那些追兵,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但方云麓拎起她的后领,身形一晃,就近迅速闪身到了一处巷子拐角。
樊逢意藏进角落,努力缩起来藏好自己的身形,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瞧见。
她埋着头,巷外响起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本就不多的行人之间骤然惊惧尖叫出来,她心中惶恐更甚。
可藏了一会儿,迟迟不闻脚步声靠近,她隐隐意识到这些人可能不是为她而来。
此时此刻,巷外的人流混乱起来,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横冲直撞,樊逢意悄悄抬起头。
而身畔的方云麓则缓缓摇了摇头,可她还是向外看了过去。
不远处,一队看不出来头的兵马在竟在人群中横行无忌,分明是兵士,可行事毫无所谓军纪可言。
行人也都只是寻常百姓,如何敌得过这些手持武器的士兵,逃的逃,散的散,没跑掉的,就被人扣下,一时间,这空荡荡的街道,惊惧的哀鸣四起。
他们,应当是城内巡逻守卫的士兵才对。
可如今……
未见敌军,卫城者反侵害生民百姓。
樊逢意实在不懂。
她紧张地睁着一双眼,看向方云麓。
方云麓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垂首,面对她的不解惊疑,他漠然地道出几个字。
“壮丁充役。”
樊逢意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不久前在客栈里,他的那句“他们不敢”究竟是何意思。
那些小摊贩显然都有所准备,大部分都在那些人之前撂担子弃摊子逃去了,可还是免不得有人逃走不及时。
场面紊乱到极点,摊子的桌椅凌乱冲散,声势滔滔,彻底掀翻了这原本死寂苍白的长街。
隐隐约约间,她甚至还依稀听见婴孩的尖锐啼哭。
霎时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世界仿佛只余下充斥四周的哀嚎。
角落的阴暗,缓缓吞噬当空的艳阳,额上溅上一滴水滴。
樊逢意麻木地抬手擦去。
又要下雨了吗?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外传来,绝望的哀痛哭音刺耳至极。
这声音,熟悉而令人绝望。
她早已发现,自己对这些声音十分敏感。
先前早被折磨得痛苦不堪,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刻意遗忘,逼迫自己忘掉这背后承载的痛苦。
可当她真正再度直面这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声浪潮,那是从天扑下来的巨大网织,刺耳尖鸣织就的厉嚎嗡鸣,直直刺穿她的耳朵。
一直潜藏在深处的旧忆卷土重来。
仿佛无数双纠缠的鬼手拉拽她的头发,扯着头皮,连根拔除一般的疼痛与绝望,她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小巷拥挤,不断传响这刺耳的回音。
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她再也听不真切。
樊逢意终于难以忍受,拽紧自己的发尾。
她本以为,自己会习惯。
头皮传来的剧烈疼痛真真切切,疼得难受,四肢逐渐发冷,双手都在颤。
可她习惯不了啊。
她到底该如何习惯?
这一幕幕,非常人所能忍。
她身处此地,再卑微普通不过。
这些,她又该如何忍受释怀?
一双手强行握紧她的手,在她虎口处轻轻一点,手瞬间全麻丧失知觉,脱了力。
少年一只手拢住了她的双手手腕,将樊逢意拽到跟前,掌心手捂上她的双耳。
冰凉的指骨抵上她的眉心,冷得她浑身寒颤,那双极冷的漆眸,凝着冰锋似的凛冽。
樊逢意全身都在颤,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方云麓没动,待她的情绪勉强平复下来,他才缓缓松开手。
樊逢意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心。
“还请各位官爷开恩啊!我们还有孩子啊!若没了他,孩子又该怎么活啊!”
一女子苦苦哀求,可换来的却是蛮横的踢打怒骂,“妨碍公务,你有几条命可以偿?!”
就在此时,远处又遥遥响起马蹄声。
那些个士兵在看清来人后,嚣张轻蔑的神情霎时一变,也顾不上再随便抓人,哭断肠的妇人这才得以哭着上前扶起她的丈夫。
“属下见过大人。”
他们谄媚地迎上骑马而来的将领,语气阿谀,恭恭敬敬开口。
“不知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大人您放心,我们这里正在四处派人搜寻人呢,担保绝不会叫那太傅的女郎给放出去……”士兵谄笑道。
此话一出,樊逢意才勉强平复好,整个人又是一僵。
她慌了神,彻底没了主意,下意识扯住方云麓的袖子,想要快些往巷子深处跑。
可还没走出几步,那马上的将领冷笑道:
“找什么?”
“找谁?”
“那樊逢意早就死了!你还找什么找?”
樊逢意脑袋一懵。
那士兵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没明白怎么突然变了口风。
可见到那将领脸色冷沉,他连连哈腰点头,顺着将领的话说了下去。
可巷里的樊逢意却无论如何都淡定不了了,手上扯着的袖子也松了些。
死了?
谁死了?
……
“逢意。”
樊逢意心头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
方云麓眼神撇向被她拽住的袖子。
视线又移向她眼角的泪痕,声音淡然如清风寥寥。
“樊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