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逢意一只手撑着下颌,在一旁悄悄戳了戳他的手。
方云麓没理。
她又戳了戳。
他还是目不斜视,没理会。
樊逢意一歪脑袋,轻轻靠在桌面上,嗓音轻缓,唤着他,“云麓。”
方云麓终于挪回视线,垂首瞥向她。
屋外风吹雨打,落叶悲嚎呜呼哀哉,最终也只能徒劳地脱落枝头,卷入半空哀旋。
任凭风浪起,风波涌,屋里,安宁而远离尘嚣之外。
樊逢意见他看着她,不禁扬起脸来,双瞳剪秋水,如明润的温润珠玉,光华熠熠,“我往日看话本,会武之人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弄晕过去,你也可以吗?”
“可以,”方云麓言简意赅回道。
樊逢意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认真开口,试图与他商量,“那你能不能晚上过来,就这样给我放倒一下,让我晕一次啊?”
这样夜里或许不会做噩梦。
她已经许久不曾安安稳稳地睡过一觉了。
想来这说法还是太清奇不过,饶是方云麓都静默一瞬。
“不会疼的吧?”樊逢意没等来他的回应,就继续问道。
方云麓懒懒散散掀起眼皮。
“会疼。”
随即他又十分残忍地打消她可笑的念头。
“还会要你半条命。”
“……当真吗?可我看话本里那些人都很是轻松……”
方云麓眉眼微弯,斜长鸦睫都卷翘上扬起来。
但樊逢意忍不住把身后的凳子挪了挪,她知道,他这又是要嘲笑她的前奏。
“想让我弄晕你,就把脖子伸过来。”
果不其然,少年语气薄凉讥讽。
“还有……”
他一双森冷的漆眸幽深,讥诮道:“话本看完,脑子记得带回来。”
樊逢意缩了缩脑袋,闭了嘴。
真凶。
不说就不说。
“其实我不只看话本,我平时看的东西还有很多旁的。”
她歪过头,又往回瞅他。
方云麓垂下眸,“嗯。”
“我喜欢听书,也喜欢捏小人,你知道用泥捏的小人吗……”
樊逢意又突然止住了口。
她这般说,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
“知道。”
方云麓微微颔首。
樊逢意眼睛一亮。
“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消遣啊?”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方云麓凝眸审视着她。
“消遣?”
樊逢意被打量得有些害怕他嘴里冒出一些奇怪的话。
“木雕。”
好在,他很快就松了口。
“木雕?”樊逢意才呢喃一声,注意力很快便被屋外传来的声响吸引过去。
她缓缓起了身。
身处这汹涌的波涛风浪,一切的一切,都在暴雨声中切割成一片又一片,当此起彼伏的雨浪中响起其余声响,她不禁侧耳,“云麓,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声音?”
一旁的方云麓颔首,“他们回来了。”
樊逢意即刻抬腿往外,推开门。
潮湿的水汽转瞬又笼罩她一身。
她揉了揉脸蛋,“这般大的雨,”她自顾自开口,“他们还要日日出门坐诊。”
樊逢意知晓他们父女二人近来为城外流民义诊行医,日日忙碌不停。
她叹道:“真辛苦。”
“嗯。”
身后的方云麓应了一声。
樊逢意顿了顿,又转过身来,抬起柔软的眉眼。
“你也好辛苦。”
她小声道。
方云麓微微一怔。
想来没料到她的嘴里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樊逢意往外走,从外屋翻出两件袍子,循着声跑了出去。
晌午的雨声连绵,溅起的浪花荡碎在半空,碎裂的水花瓣瓣剥离,飘飘然落至倾泻的珠帘当中。待晚风轻轻拂过檐下竹帘,门前雾绕,雨势暂缓。
临近暮晚之时,云气消散,厨房门口大敞,缕缕雨后的清新风息涤荡尘灰,阵阵微凉的清风吹散闷热,厨中倒也不再难挨。
炊烟袅袅,在灶突中吞云吐雾,细雨蒙蒙,向外攀升出一节一节的灶台烟火。
樊逢意还从未进过厨房,这还是头一回在旁边跟着人打下手。
她原本跟在方云麓身边,想着帮忙择菜,掐根去叶,她观摩片刻,自认已经没有问题这才上手。
可她才搬来木凳挨着他身畔坐下,就听方云麓慢悠悠出声:
“到一旁去。”
“嗯?为什么啊?”
樊逢意细眉一拧。
“太慢。”
方云麓敛眸,眼睫垂下的阴影落在微弯的唇角,蒙上一层起伏明暗不定的绮丽光影。
樊逢意一听更觉得委屈。
她只好跟到刘娘子身边帮着看灶火,好在刘娘子人温柔,声也轻柔。
与她的阿姐一样。
灶台里的火,向半空铺撒着浑热的草木气息,“咔嚓咔嚓”的火烧,一根茅草燃烧到一半,拖着褪成灰烬的半截草杆,骤然飘到外面,悠哉悠哉转到她的鼻头。
樊逢意鼻尖一痒,被呛得捂唇咳了一下。
她又往里添了一些柴。
柴火的光亮滚烫,照得她整张脸通亮明澄,仿佛淌过溪流,盈盈一捧潋滟水。
饭菜熟了。
暮晚,雨后晚风沁着凉意,樊逢意沿阶走,原想去井边洗干净手,但屋檐下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滴个不停。
她仰起头,雨丝落在脸上,细细密密,不疼,反而轻柔似春风,潮湿微凉。
于是,她在雨檐下,捧起双手,接住这从天而降的绵绵细雨。
任由雨丝一点点融化在滚烫的温度里,她微微摊开手,雨点蜿蜒而下,落下几滴珠子。冲刷着乌漆漆的肌肤,如蛛丝密网般的裂纹,一点点露出原本的白皙肌理。
樊逢意转着手腕,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余光里出现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她早已习惯方云麓这无声的脚步,也不觉奇怪,反而摊开手,好玩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她眼底漾着难得的纯粹笑意,淋洗干净的双手,尚且染着几滴无暇的水珠,清透明亮,赛过不知多少珍奇的宝玉,皎皎无尘埃。
方云麓看着晃在他面前的双手,咽下哽在喉间的“无聊”。
不久,他又静静望向她的脸。
“干什么看我?”
樊逢意不解。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蜷缩,神色沉静,“脏了。”
“啊?什么?”
樊逢意没听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一滴……
清水落池中央。
方云麓还是动了。
等樊逢意终于抬起脑袋,一根长指精准无误地点在她的鼻头。
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指腹轻轻揉开沾染上的灰烬,触之即逝,弹开最后一点草木灰,他就松开了。
“走吧,”方云麓转身,抬腿迈入堂中,“他们等久了。”
樊逢意揉了揉鼻子,赶紧跟上他的背影。
“你们要去长迁?”
席间,刘老丈听得,皱了皱他的眉头。
樊逢意瞅瞅他,又看了看刘以诲,见刘娘子也是一副欲言又止,心中顿感不安。
“那长迁乱得很,你们怎不去南方?听闻太子殿下,以及众多望族都南下逃亡,虽说如今也无什么真正太平的地方,但那里至少比长迁要来得安定。”
“你们年纪小,尚还不知,此处通往长迁之路,只一水路及山路可行……但那山路极险恶,原本就有山匪流寇,而今又是这种乱象……”刘老丈摸了摸胡子,眉头紧锁。
“这些贼子肆意横行,若想孤身而过实在是铤而走险。而今只剩这一水路,只是……”刘老丈无奈道,“近日以来都暴雨如注,这湖面涨了太多,船夫大多也不愿再撑船过去了。”
这的确是个十足的坏消息。
但这事情,似乎也算不得多么意外。
毕竟这些天大雨接连不停,涨水实在太正常不过。
只是……
樊逢意无措地看了看方云麓。
这对他们赶路太过不利。
他们已经停留太久了。
方云麓注意到她神色中的不安,抬眸摇头。
“那便先进城内,南下,再转西行。”
“而今这世道可乱,你们可要千万小心才是,”刘娘子叹道,“你们还是再待些天,等雨彻底停了再行路吧。”
入夜,雨声彻底停歇。
明镜高悬,枝头高峭寒梢处,一点星芒凌空细闪。
樊逢意也准备歇息了。
清风潜入夜,落在窗边,叩指的轻弹声在这夜里迅速吸引到她的注意。
她从榻上下来,行至窗台。
有人?
“是我。”
少年淡然的声音响起,瞬间消除她所有警惕。
她打开窗,“云麓?你怎么不睡?”
月光作流纱,倚栏流下。
樊逢意从窗里探出脑袋。
空蒙月色,落照他眉眼。
方云麓没有立即回应她。
女郎衣衫轻薄,发也散落而下,披肩如落瀑,她眼中盈满月,倒映他一人。
周遭幽寂,只听耳畔空泠清音响起。
“束发,穿好衣裳。”
樊逢意不疑有他,也没有多问,又缩回脑袋,关上窗户,迅速把衣物穿好。
她来不及梳好头发,只能用簪子草草半挽发。
她又打开窗。
方云麓这才继续道:“今夜我们便走。”
樊逢意有些吃惊。
“为什么?”
“追兵,即将入城,”方云麓开口。
樊逢意哪会不知晓他指的是什么,一听到这个,脸色都白了。
“那……那现在就走?”
方云麓点点头。
“那刘娘子他们……”
“我已留了信。”
方云麓道:“知道太多,对他们没有好处。”
樊逢意觉得这话说得不错。
“我们今夜继续睡山洞吗?”
“住客栈。”
方云麓没有说太多,但樊逢意不疑有他,还是乖乖转身收拾好自己的宝贝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