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让做了一个奇怪但却温暖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是各种恶鬼。那些恶鬼伸出魔爪,抓住许让的四肢、脸蛋,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巴,几乎要将他吞噬。
而许让麻木地闭上眼睛,无力地等待着这场扼杀的结束。
倏忽,恶鬼发出痛苦不堪的声音,身上被桎梏住的恶爪也都消失。一束暖光打了下来,那人逆着光,看不真切脸,朝许让伸手。
许让两眼放空,呆滞地看着他。
“我带你走。”
许让摇头,又缓缓合上眼。
但他腕上一紧,再次睁开眼时,那人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出了这片黑暗。
视线变得光明。
阳光肆意洒在草地上,鲜花开在周围,蝴蝶飘落在自己身上,鸟儿站在头顶欢快地歌唱,好似在庆祝他逃离了困境,迎来了“新生”。
依旧看不清那人的模样,许让却听见自己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爱你。”
醒来之后房间有些昏暗,随即是旁边的几声恐惧的惊叫。
许让慢半拍地支起身子坐起来,就看见隔壁床上堆了一堆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的屏幕。
“啊——!”又是一声惊叫。
许让看了眼前面的电视,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冷冷地移开视线,丝毫没被那玩意儿吓到。
“醒了?”陈辞从洗手间出来后就看见床上坐着的许让。
“嗯。”
蒋序淮又尖叫起来:“啊啊啊啊!我靠!那是啥啊!”
谌浅嘲笑他:“那就是一面镜子而已,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别说他,黎生和钱照抱在一起魂快被吓没了。
注意到旁边的动静,蒋序淮当即下床跑过去抱住许让求安慰:“兄弟!妈的,吓死我了!你快安慰我两句!”
许让刚睡醒,脾气有些滞缓地点了点头:“滚。”
钱照和游商还有谌浅晚上还要参加一个圈里的朋友的生日,所以几个人看完了电影又闲喷了一小会儿就散了。
许让一到家胃里憋着的那股恶心就被释放出来,他来不及换拖鞋几乎是跌撞地跑到了洗手间。
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水,还有些血。
许让按了冲水键,把马桶盖扣上兀自坐在了上边。胳膊搭在膝盖上面,两双修长漂亮的手自然垂落,许让垂着头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他的心脏仿若失重一般掉进了谷底。
许让这样的状态是常有的。
堕落、不甘、无力、痛苦。
他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这样,一个人忍受,一个人消化,再一个人离去。
这么多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并且固执极端地认为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别人无需知道。
被许淑仪领走的那几年,许让才又有了些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或者说是人样。那时候他确实开始慢慢地敞开自己,不再是个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闷葫芦。
但许志林中断了这份慢慢敞开的过程。
他拿许让威胁许淑仪,要她拿钱,云慈在中途也掺和了进来。许让看着他们要钱的模样,“累赘“这个词再次蹦进他的脑子,最后他无力地告诉他的姑姑,算了,你不要管我了,不值当的。
为了他这么一个人,真不值当。
可能是在许淑仪的熏陶下成长了,许让原先是捡着事往外说的。但自从查处癌症,平安扣破碎,他就又闷了回去,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什么事也不往外说。
淡青色的圆形扣从脖子里划了出来,许让睫毛颤了颤,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冰冷的玉。
和爷爷送他的那块很像。
许让笑了一下,又将手伸进另一只胳膊里摸了摸腕上凸出来的纹路。
——Bonheur.
法语。
幸福。
他觉得有些讽刺又很幼稚,简直就是自欺欺人。
当时只是想遮住这道丑恶狰狞的疤痕,却不知道文什么好,走进文身店的时候,他脑子里就蹦出来俩字——幸福。
为什么会是这两个呢?
可能是他这一生拥有的美好太少,所以总要找些替代它的东西。如果幸福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那么就把它刻下来,刻进血肉之中。
许让脑子很混乱,只要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什么好的坏的烂的事情全冲进他的脑袋里,肆意妄为地互相碰撞。
渐渐地,他神游到了今天的那个梦里。
梦里的他问那人“为什么要帮我”。
明明看不清脸,明明素不相识,他却坦诚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爱、喜欢,只要和情纠缠在一起的,许让是半信半疑的。
他对亲情半信半疑,对友情半信半疑,对爱情半信半疑。
从小生存的环境养成了他不相信外界却又想相信外界的矛盾心理,所以对许淑仪给予的亲情,他有些无措;对于初中和高中的友谊,他会有些逃避;对于外界的追求和喜欢,他充耳不闻。
对于陈辞那种狗皮膏药的表达,许让是棘手的又同样带着点妥协。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总是这么想。
说来可笑,许让不信那些情情爱爱的誓言,但对于那个梦,他又是有些感触的,并且很渴望。
只不过苏醒之后,重新回到现实世界,那种想法便被扼杀掉了。
神绪被一通打来的电话扰乱,快速抽离回归现实。
陈辞打来的,许让按了接听,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和陈辞耽误那么多时间,便先开口:“有事?”
“能开一下门吗?”陈辞说,“我在你家门口。”
“……”
要不说陈辞是许让这辈子见过的最厚脸皮且还让人生不起气的一个——陈辞买了两箱许让爱喝的橘子奶,又买了各种各样的有关橘子味的食品。
许让成功被收买了,所以他选择暂时不发火。
怕突然家里有人回来,许让和陈辞便窝在房间里。
“找我有什么事?”许让叼着袋橘子奶,开始秋后算账。
陈辞非常坦荡道:“想见你就来了。”
“……”许让额角一抽,没好气道,“我是不是说过不要随便来这里找我。”
陈辞点头:“我避开了小区里的人。”
许让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想发火但又被陈辞那有理有据的话给噎住了,最后只能呐呐道:“想见我干吗,我又不是人民币。”
“因为我喜……”
还没说完许让就打断他:“停停停,别说什么喜不喜欢我的那种话,烦死了。”
“噢。”陈辞点了下头,“我爱你。”
许让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下,陈辞是怎么做到顶着个面瘫脸说出“我爱你”这仨字的?
“滚出去。”刚说完客厅就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是许志林和云慈破口大骂的声音。
“臭婊子!老子当年怎么就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一个烂货!跟你那儿子一个臭德行!赔钱货!”
云慈冷冷地道:“许志林,这十几年你除了这两句话还会说点什么?手机软件都知道更新一下,你那浆糊的大脑不知道吗。”
“操!你个臭//.婊子,荡//.妇!换男人比他妈换衣服都勤快,怎么干脆不去当//鸡!跟你那宝贝儿子一快去,运气好的话还能让他找到下家,狠狠捞上一大笔钱给老子还债!”
夫妻俩一般不怎么吵架不吵架,一吵架就掺杂着各种难听刺耳的话去激对方,有时还会带上许让。像是不提他这么个儿子就不会刺激到对方似的。
这几年来总有这么些天是这样,许让也习惯了。他垂着眼睫,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听不到房间外的声音似的,把玩着脖子上的平安扣。
“要是嫌吵就戴上耳机。”许让把有线耳机丢到陈辞旁边。
陈辞看着他,耳边传来尖锐难听的声音。他抿着唇,难得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
他把耳机线插上自己的手机上,调出一首音乐,抬手将耳机戴在了许让的耳朵上。
舒缓轻松的音乐遮盖了房间外的声音,许让抬眼,脸上带着愣怔和不解。
陈辞的笑意带着些安抚,双手还放在许让双耳两侧:“我陪你。”
不知为什么,许让觉得身体有些发烫,口干舌燥的。他耳尖浮上一层绯红,视线移到了别处。
随着舒缓的音乐,药效副作用的发作,许让开始犯困。他的床贴着墙壁,不大,两个小女生躺在一起勉强还行,但两个大男生……
也没办法,陈辞今晚怕是走不了了。他把袄子脱下来,耳机摘了下来,将房间的空调打开,扯起棉被盖在身上,紧紧挨着墙侧身躺下。
他没去看陈辞,淡淡道:“今晚别走了,困了就睡吧。”
“嗯。”
许让睡得昏昏沉沉的,半夜胃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被千只拳头一起打似的。
他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许让疼得受不了,伸手在枕头底下摸药。手指跟着轻微抖动,黑暗之中,许让颤颤巍巍地硬生生吞下那颗药。
又捂着腹部半小时,药效上来之后许让才稍微缓解了一下。
突然一条胳膊搭在了许让的身上,随后是有些硬的东西贴上后背,隔着衣服,许让感受到了陈辞温热的胸膛。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陈辞的脸颊轻轻蹭了一下许让的头发,他的手很轻地覆在许让的腹部。
许让的睫毛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提起来似的,震了震。
他没有推开陈辞,反而在这个半抱的姿势下睡着了,并且睡得比往常的任何一觉都安稳、安全。
知道老婆拧巴,所以用自己的方式安抚
陈辞:老铁们谁懂,快心疼死老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