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开门的时候还穿着外衣,屋里灯芯挑得很高,桌上摊着一张阵图,画了一半。
“这么晚。”
他把符递过去。
陈言的屋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地上刻着三圈线,用刀刻的,很深。
墙上钉着十几张纸,纸上画着同一个东西的不同画法。
桌子上摆着七八块阵石,大小不一。
屋子里的味道是墨和铁锈。
“你在刻什么。”
“阵。”
“什么阵。”
“还没成的阵。”
陈言把桌上的纸拨到一边,让出一点地方。
“坐下说。”
陈言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展开。
看得很慢。手指沿着字走,一行一行,走到“无痕”那里停了一下。
“涂了两处。”
“嗯。”
“前面这个。”陈言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就着光看,“原先写的不是‘三'。”
“是什么。”
“看不清。笔画被压下去了。”他把纸放下来,“不过比现在这个长。两个字。”
“村名。”
“嗯。”陈言说,“他原先写了村名,后来涂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涂。”
“不知道。”陈言说,“也许是写不下。也许是不想让你知道是哪三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符是傍晚到的。”
“嗯。”
“傍晚到,说明它飞了不止一天。”陈言把符纸翻过来,看背面,“急信符快,一天能走三百里。北境到这儿,两千多里。”
“那就是七天。”
“七天不止。”陈言用手指搓了搓纸边,“这纸还是硬的,没受潮。”
“受潮了怎么样。”
“受潮了会软。”陈言说,“软了说明走过水汽重的地方,走得慢。”
“这纸硬。”
“说明一路上没停。”
他把符纸放下。
“七天,是他最快的时候发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一拿到消息就发了。”陈言说,“没有等,没有商量,没有先报官。”
“他直接发给了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可宗门是三天前收到的。”他说。
“对。”
“宗门比我早四天知道。”
“不对。”陈言说,“宗门三天前收到,是因为走的是官道,一站一站传。”
“你这张是直传。”
“直传快,官道慢。”陈言说,“你哥知道这个。”
“所以他先给你,再报官。”
他把符纸摊平,又看了一遍,手指落到“人尽无”三个字上。
“这里。你哥写的是‘无'。”
“嗯。”
“不是‘尽死'。”
他抬起头。
“人没了,和人都死了,是两件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言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坐着。”
他把手按在纸上。
“要是人都死了,会有人收尸,会有人报官,会有告示,会有个说法。要是一个人都没了,连尸首都没有——那就不是死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陈言把符纸推回来。
“可是你哥知道。所以他才写‘勿归'。”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符纸拿起来,从头又看了一遍。
“陈言。”
“嗯。”
“信上没有日子。”
陈言愣了一下,把符纸抢过去,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
“三十几个字。”陈言说,“他涂了两处,删了又删。”
“他没有写哪一天。”
“嗯。”
两个人对看着,谁也没说话。灯芯爆了一声。
“是写不下,”陈言说,“还是他不敢写。”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也不知道。”
他把符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我要回去一趟。”
“你回不去。”陈言说,“你今年十六,宗门不会放你出谷。私自下山,是要记过的,记过要挂在册子上,挂一辈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哥让我别回去。”
陈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还去。”
“嗯。”
“等一下。”陈言说。
“什么。”
“你打算怎么去。”
“走出去。”
“我是说,你知道路吗。”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从谷里到北境,他只知道一个方向:北。
走哪条路,走几天,路上有没有驿站,要带多少干粮,他一样都不知道。
陈言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摊开。
“我画一张。”
“你画过?”
“没有。”陈言说,“可是我会算。”
他拿炭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这是谷。”
又点了一个点,在北边。
“这是你家。”
两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直线走不通,中间有山。要绕。”
他绕着山画了一条弯线。
“这么走,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
“快一点,十二天。”
他把纸推过来。
“记着这条线。”
“记不住。”
“那就带着纸。”
陈言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
陈言把桌上那张阵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跟你去。”
“你——”
“我爹说,陈家的孩子,得有一样东西是自己选的。”
他把灯吹了一半,屋里暗下来。
“这个算。”
“先别忙。”陈言说,“宗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那就是偷跑。”
“嗯。”
陈言叹了一口气。
“偷跑有一个坏处。”
“什么。”
“跑出去容易,回来难。”陈言说,“回来的时候要过山门,山门认得人,也认得册子。”
“那怎么办。”
“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能压得住册子的人。”
他想起一个人。
“有。”
“谁。”
“应长老。”
“哪个应长老。”
“霜壁下面那位。”他说,“入门那天按心口的那个。”
陈言愣了一下。
“他肯吗。”
“不知道。”
“你跟他熟吗。”
“不熟。”
“那他为什么肯。”
“不知道。”
陈言看了他一会儿。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去。”
“嗯。”
陈言笑了一下。
“行。”
陈言把桌上那张阵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爹会骂你。”
“会。”陈言说,“他骂人不出声。”
“什么叫不出声。”
“他就是不说话,坐在那儿看着你,看一个时辰。”陈言说,“看完了,他说‘知道了'。”
“那就完了?”
“那就完了。”
陈言把墙上钉着的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塞进包袱。
“骂完了,事还能办。”
“没骂完呢。”
“没骂完,事办不成。”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言收拾东西。
收拾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收拾。
“你早就想下山。”
陈言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收拾得这么快。”
“因为我东西少。”
陈言把包袱系上,扛在肩上。
“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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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