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长老的石室在半山腰，门虚掩着，里头有药味。
石室很小。一张床，一张案，一只小炉。墙上挂着一柄剑，剑没有鞘，剑柄上的缠绳已经黑了。
应长老坐在窗下，炉上煎着药。药是黑的，滚得很慢，滚一下，冒一个泡。
他看见他们进来，没有惊讶。
“进来。把门关上。”
他把符纸递过去。
应长老接过去，手在抖。
不是老，是别的原因。
他看了很久，久到炉上的药又滚了三回。
“白草。”
“嗯？”
“那个村子，叫白草。”
他把符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什么。
“还有一个，叫石槽。”
他停了停。
“第三个……”
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第三个我想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
坐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
“白草村口有一棵树。”他说。
“什么树。”
“不知道。很高。树皮是白的。”
他睁开眼。
“石槽村有一口石槽，半人高，凿在一块整石上，里头常年结着冰。”
“第三个我也记得有树，也记得有槽。”
“可是我不记得它叫什么名字。”
“名字要紧吗。”
“要紧。”应长老说，“你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就会回头。”
“你不叫，他不知道你在喊谁。”
炉上的药滚了一声。
“长老知道这三个村子。”
“二十年前，我在那儿待过一个冬天。”
他抬手，按了一下心口。
“回来的时候，带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不记得了。”应长老说，“有些事，我记着。有些事，我记着‘我忘了'。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记得的事，是能想起来的。”
“记着‘我忘了'的事，是走到那儿就断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像一条路，走到一半，前面没了。”
“你知道前面有路，可是走不过去。”
他把符纸还回来。
“宗门知道了吗。”
“三天前就知道了。”
“派了人？”
“派了。”应长老说，“六个。都是筑基往上的。”
“回来了吗。”
应长老没有答。他把药炉的火拨了拨，火苗蹿了一下，又低下去。
“应长老。”
“嗯。”
“您不去看看。”
“我去不了。”他说，“我这个样子，下去就是给他们添麻烦。”
他把药罐从炉上端下来，倒进碗里。手抖，洒了一半。
“你要去。”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他把碗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雪，什么也没有。
“我十六岁的时候，也这么想。”应长老说，“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
他站起来，从墙上把剑取下来，放在案上。
剑很旧了，剑身上有锈。
“这柄剑跟了我四十年。”
“您要给我？”
“不给。”应长老说，“我还得用。”
他把剑推回来。
“我是让你看看，剑放久了会锈。”
然后他从案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包，用麻线系着。
“拿着。”
“什么。”
“药。”
“什么药。”
“不是治伤的。”应长老说，“是睡觉的。”
“睡觉的？”
“你在野地里过夜，会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听着那么静，就不敢睡。”
应长老把布包推过来。
“这个吃下去，能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吗。”
“不够。”应长老说，“可是比不睡强。”
“第二天起来会怎么样。”
“会晕。”应长老说，“晕一炷香。”
他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只吃一次。”
“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不灵了。”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应长老忽然叫住他。
“小子。”
“嗯。”
“霜壁上那道痕。”
“哪道。”
“你划斜的那道。”
他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应长老说，“那剑不像杀人的，像护门的。”
“我一直记着这句。”
“记着没用。”应长老说，“护门的剑，得先走到门跟前。”
他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卯时，山门。”
“您也去？”
“我去了，你也去，我也不管。”
他走到门口，应长老又叫住他。
“小子。”
“嗯。”
“到了那边，记住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别喊人。”
“为什么。”
“喊了会有人应。”应长老说，“应了你回头，就回不来了。”
“第二，别数东西。”
“什么东西。”
“屋子，人，坟。”应长老说，“看见了就看见了，别数。”
“为什么不数。”
“你数了，就知道少了一个。”
“第三呢。”
应长老想了很久。
“第三我忘了。”
“忘了？”
“忘了。”他说，“我记得有三件事。”
“可是第三件，我想不起来了。”
炉上的药已经凉了。
他把碗推到一边。
“去吧。”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躺在床板上，睁着眼，听隔壁的呼吸声。陈言也没睡，翻了三回身。
四更天的时候，他起来，把包袱收了。
那只木鹿放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怀里。符纸也放进去。
推门出去的时候，廊下站着两个人。
陈言。
还有杨晓。
“你怎么——”
“墙很薄。”杨晓说，“你们说话，我在墙那边，全听见了。”
他把包袱换了个肩。
“我不会打架。可是我会认药。那边的水、土、草，要是有问题，我闻得出来。”
三个人站在廊下。
雪从檐上落下来。
“走吧。”陈言说。
山门在谷口。
石坊底下，应长老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他们，腰上挂着那柄没有鞘的剑。
听见脚步，他回过头。
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转身，往谷外走。
三个人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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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