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前,谷里下了最后一场大雪。
那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雪停的时候,雪庐的门被埋了半截,早上起来要先从里面挖,才能把门推开。推开以后,外面是一整片白,平得像没有人走过。
有人在雪地上踩出第一行脚印,从雪庐一直踩到演武场。
后来那行脚印被新雪盖了。
再后来,谷里的雪开始化。
那几天他没有事做。
早上练起手,上午练剑,下午去霜壁下坐一会儿。
傍晚回来,把剑擦一遍。
剑是宗门发的,铁口,木柄,剑身上已经有好几处缺口。
他擦得很慢。
擦完,把剑放回架子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
三年了。
他十六岁。
练神未满。
筑基还差一步。
宗门的规矩,筑基以后才能择师。他现在连自己的师傅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霜壁上那道痕,还斜着。
符是傍晚到的。
他正坐在床边,听见窗台上“啪”的一声。
很轻。
不是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是那种,火点着的时候,“噗”的一下。
他推开门。
窗台上有一团火。
很小的一团,青白色,没有烟,也不晃。
风从院子里过去,火苗一动也不动。
他走过去。
火在他手边散开,落下一张纸。
符是黄的,比巴掌小一圈,折成四折。
纸上还带着一点热。
他把符拿起来。
指头上沾了一点灰。
急信符。
他在宗门见过一次。
那是两年前,有一个师兄家里人死了,符是送到执事堂的,由执事弟子转交。
当时那个师兄跪在地上,把符展开,看了两遍,然后一句话也没说,站起来,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符上只有六个字。
母丧。速归。勿带人。
他把符展开。
字挤得很满。
不是写得满,是挤。
一行写不下,就往边上挤,有几个字挤到纸边,几乎要掉出去。
纸上有两处墨很重。
是改过。
一处是“三村”,原先写的字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毛了。
另一处是“人尽”,后面的字也涂了。
他看下去。
雪外三村。今春无供奉。
往视。屋在。灶冷。人尽无。
无血。无痕。
已报谷。勿归。
兄。
看完了。
符纸底下还剩一小块地方,空着的。
只有半个字宽。
那半个字的地方,写着一个字。
很小。
挤在纸边上。
安。
他把符纸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三十几个字。
兄长涂掉两处,删了又删,最后剩下这么几句。
那半个字的地方,他用来写了一个“安”。
不是“家中皆安”。
是“安”。
因为写不下。
他试着想那三个村子。
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北境有一条线,线外是野地。线内是司家的地盘,线外也归司家管,收供奉,也护着。
那三个村子,应该是线外的。
春天送供奉,秋天送皮货,一年两趟。
今年春天,没人来。
没人来,可以去问。
可以去催。
可以先记一笔,等明年再看。
兄长没有等。
兄长派人去看,看完以后,用了急信符。
他忽然想试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废符纸,翻过来,用炭在上面写。
雪外三村。今春无供奉。往视。屋在。灶冷。人尽无。无血。无痕。
写了三十个字。
写到“无痕”的时候,纸已经没有地方了。
他看着那张纸。
还想写。
想写“什么时候”,想写“死了多少”,想写“北边还有别的事吗”,想写“你和爹娘还好吗”。
一个字也写不下。
他把炭放下。
兄长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这么试过。
试了很多遍。
涂掉两处。
最后剩下这些。
剩下的地方,只够写一个字。
他选了“安”。
他把那张试写的废纸揉了,扔进炉子里。
纸烧起来,很快。
火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就灭了。
他把符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想起上一封信。
妹妹的那一封。
只有一句话:哥,我不回来了。
他把那封信折得很小,放在怀里,跟那块烧了一半的家牌碎片放在一起。
现在又要放一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边是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两下。
他回到床边,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压着几张符。
都是他自己画的。引气符,安神符,还有一张画坏了的风符。
他把符拨到一边,从最底下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木片。
一张纸。
木片烧过一半,正面剩半个“司”字,背面剩一个“昭”。
纸是妹妹的信,折得很小,边角已经软了。
他把两样东西摊在膝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把急信符也拿出来,放在旁边。
三样东西。
一块烧了一半的家牌。
一封“我不回来了”。
一封“勿归”。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看了很久。
然后一样一样收回去。
木片放最底下。
妹妹的信放中间。
急信符放最上面。
收完,他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入门那天,队伍散了以后,那位长老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抬手按了一下心口。
旁边一个弟子赶紧扶住他。
“长老?”
“没事。”
“您的伤——”
“没事。”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位长老按心口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皱得很深。
他把灯捻小了一点。
屋子暗下来。
推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两张床。
一张是他的。
一张是杨晓的。
杨晓睡着了,脸朝着墙,被子拉到肩膀上。
桌上摆着他的炉子,还有一摞洗干净的药罐。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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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