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得很慢,也很快。
春天,霜壁下的雪化了,露出冻硬的崖根。
他们在崖根下练起手。
一天一千遍。
教起手的是个执事弟子,姓什么不知道,脸很平,说话很少。
“手抬起来。”
“高一点。”
“再高一点。”
“低了。”
他一天说不到二十句话。
二十句里,十五句是“高一点”。
第三年开春,他没来。
换了一个人。
那人比他还少话,只做示范,不做讲解。
“师兄,原来那个呢。”
“下山了。”
“下山?”
“家里有事。”
“还回来吗。”
那人从桩上下来,拍了拍手。
“不知道。”
夏天,谷里的雪化不尽,只化表层。
底下那层青雪一踩就塌。
第一年有人掉进去过。
掉进去的那个人被拉上来,半条腿冻黑了。
后来好了。
可是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了。
跟老周一样。
掉进去的那个人姓孙,比他们大两岁。
那天下午,五个人在崖下练走位。
孙师兄走在最前面,一脚踩空。
不是掉下去。
是站住的那一层雪塌了,人陷进去,陷到腰。
上面的人拉他。
拉了半个时辰。
拉上来的时候,他的裤子冻硬了,一动就裂。
腿是黑的。
不是脏的那种黑。
是那种,血不流了的黑。
背他回去的是四个人。
抬到半路,孙师兄醒了。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的鞋呢。”
第二句话是:“别告诉我娘。”
后来他的腿好了。
医修说,是运气。
再晚半个时辰,就得截。
好了以后,他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
“咚”的一声。
跟老周一样。
他学会了看雪的颜色。
白的能走。
青的不能。
还有一种,表面是白的,底下是青的。
那种最要命。
要用脚先蹭一下。
秋天,杨晓在后山支了一个炉子。
炉子是自己砌的,用的是捡来的碎砖。
砌了三天。
第一炉丹,炸了。
炸的时候他正在旁边看火,脸上被熏黑了一块。
第二炉,糊了。
糊的那一炉,他没有扔,自己吃了。
吃了以后拉了两天肚子。
第三炉,成了。
成了三颗。
一颗卖十个下品灵石。
有个师兄买了第一颗。
买完第二天来找他。
“你这个丹。”
“怎么了。”
“吃了以后,肚子热了半个时辰。”
“那是药力。”
“药力?”师兄说,“我吃了三年的丹,没有一颗是这样的。”
杨晓把丹炉的盖子打开,看了看里面。
“我火候大了。”
“大了怎么样。”
“药力散得快。”杨晓说,“你热的那半个时辰,是药力在散。”
“那有用吗。”
“有用。”杨晓说,“可是不值十个灵石。”
师兄愣了一下。
“那你退我钱?”
“不退。”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吃了。”
师兄看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
“你这人。”
后来那个师兄成了他的老主顾。
一个月买三颗。
买的时候总要还价。
杨晓一次也没让过。
“你不买符?”有人问他。
“符我自己画。”
“画得好吗。”
“不好。”杨晓说,“可是便宜。”
“宗门不发符?”
“发。”杨晓说,“发的是空的。要自己往里填。”
“填什么。”
“灵力。”
“那你填吗。”
“我填得慢。”杨晓说,“我灵力少。”
冬天,陈言那个圆出了名。
有人叫他“圆”。
他不在意。
有一次他在崖壁上又刻了一个。
刻完站在底下看了半天。
“还差一道。”
“差哪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再刻一个。”
有一回,一个内门的师兄来看。
那人在谷里已经待了十二年,筑基三年,剑很快。
他站在崖下,看完了陈言那个圆。
“你这个东西,能杀人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刻。”
“我刻的不是杀人的。”
“那刻的是什么。”
陈言想了想。
“困人的。”
师兄看了他一眼。
“困人做什么。”
“困住了,就不用杀。”
三年里,他往家里写了十七封信。
家里回了十六封。
少的那一封,是第二年春天。
那一封后来补来了,晚了一个月。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邮路断了,绕了南边走。
他回信问:为什么断。
父亲的回信很短。
北边雪大,压塌了两个驿站,正在修。
不必挂念。
他又问了一次。
父亲这次回得更短。
修好了。
老周也写过信。
一共两封。
第一封很短,问他在谷里吃不吃得饱。
第二封更短。
腿不行了。
明年不教了。
你起手别丢。
他把这两封信收在枕头底下。
收到第三年,纸都软了。
四个人凑到一起,是很慢的事。
江琉起先是跟几个女生一处的。
一起吃饭。
一起练琴。
一起在雪地里走。
后来就不一起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
也没有吵架。
有一天练剑,她抱着一把琴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借个地方。”
“嗯。”
她坐下来,把琴放在膝上。
手指一拨。
声音很轻。
陈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弹这个干什么。”
“我听着。”
“听什么。”
“听你们练。”她说,“你们练剑的时候,气是乱的。”
“乱的地方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
“乱的地方,就是破的地方。”
陈言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练了三遍那个圆。
江琉一直坐在旁边。
第三遍的时候,她说:
“停。”
“怎么。”
“你刚才第三道,慢了半息。”
陈言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
从那以后,她就在旁边坐了。
冬天,家里来信。
是兄长的字。
信很短。
说家里都好。
说父亲升了一阶。
说母亲近来爱种花,种死了两盆。
说北边的雪今年来得早。
最后一段:
昭宁今年十二。
她要报魔宗。
娘哭了三天。爹没有拦。
我送她到城外,说,混不好就回来。
然后我又说,不过别真回来。
她笑了,笑得跟你走那天一样。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觉得是玩笑。
第二遍看完,觉得不是。
第三遍看完,什么也没觉得了。
他拿出纸笔。
写了很多。
写完,看了一遍,撕了。
又写。
又撕。
第三遍,他只写了四个字。
路上小心。
把纸折好,交出去的时候,管信的师兄看了他一眼。
“就这个?”
“就这个。”
“你写了一个时辰。”
“嗯。”
师兄把信收进信袋。
“你妹妹要走了,你就写四个字。”
“嗯。”
师兄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他去了霜壁。
雪很大。
崖壁从下往上,一层一层的痕,被雪盖住了大半。
他抬头,看最上面那一道。
三百年前留下的那一道。
很淡。
几乎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忽然想了一件以前没想过的事。
那道痕,是不是也是一个人。
走之前,顺手留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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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