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榧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遍布脏污。
“我杀了欧文少爷,我从地下室点火烧了整栋别墅,我的几个叔叔阿姨帮我逃出来了,我没地方可以去,只好来你这儿了。”
纪榧低着头,手指微微弯曲,手掌却固执地撑开,稳稳地托着贺遇的手。
“因为我被他陷害?”
“不。”纪榧没忍住捏了捏贺遇的指节,“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接着他抬头笑了笑道:“我想来陪你,妈妈说过,见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带礼物去见他,所以我就带了这个好消息。”
贺遇心跳漏了一拍,手心里握住了纪榧的温度。
“你怎么不一开始就说呢。”
“因为我发现你的衣服很香,你一定在好好生活了,如果我是一个过往乱七八糟的宜居圈人,你一定会为我难过的,我不想你因为我回忆起痛苦……”纪榧顿了顿,手足无措道:“遇哥哥,你别哭啊。”
贺遇静止一般地握着纪榧的手,他哭的时候很奇怪,面无表情睁着双眼,乍一看像是发呆,再一低头眼泪就已经砸到了手背上,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去看,手上有几滴干干净净的水渍。
“海嘉姐跟我说欧文遭报应死了,让我放心去她那儿实习,我,我不知道是你……”
纪榧接上贺遇的话:“而且海嘉姐还跟你说那个女孩儿其实没有死,要不然你也不会去宜居圈的吧。”
“是,一部分原因是,但是最重要的是因为你,我想宜居圈能养出那样的少爷,却也能养出像你这样的人,大抵也不是全然像我想的那样不堪吧”
“我?”纪榧惊讶地抬眼,“我是什么样的人?”
贺遇眼圈还有些红,渐渐的蔓延到了脸颊。
“就,像小狗一样的。”贺遇艰难地说出口。
“遇哥哥,我在你眼里只是一只小狗吗?”纪榧那双狗儿眼耷拉下来,“我以为我应该是那种拿着鲜花的高富帅追求者呢。”
“噗。”贺遇一笑又掉下来几颗没流完的眼泪,“你很可爱,还很粘人,之前在宜居圈没有你总感觉少点什么。”
纪榧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真的吗?”
贺遇愣了愣,首先他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其次他好像……说漏嘴了。
他也觉得奇怪,明明这二十年都是自己过的,这么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分离时就让他满脑子不舍,以至于在宜居圈追着纪榧曾经的路线一路跑到这里,和记忆的主人相见。
纪榧围着他转,就像摇尾巴的小狗似的:“那是不是说明,你有一点点喜欢我?”
贺遇望着纪榧水润漂亮的眼睛,心道糟糕,恐怕不止一点点。
按理说遇到陌生人,自己会那么多探索欲吗?恐怕没有吧。
贺遇曾经想过,纪榧那张漂亮脸蛋非常加分,即使瘦骨嶙峋地落魄样也格外新颖,如果当时是个不符合贺遇审美的家伙倒在路上,贺遇最多给他挪到路边,更别提见过两次就带人回家了。
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啊。
贺遇看着期待他回答的纪榧,努力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年纪太小了。”
哪晓得纪榧就像是等这句话似的,自豪地回答道:“其实我谎报年龄了,我今年已经十八岁快十九了。”
贺遇被噎住,一口气不上不下差点给他呛死,这小子真是稍不留神被他骗了,贺遇扯了个半阴不阳的笑脸道:“我要走了,马上他们要发现了。”
贺遇找了个由头就要跑,起身时被纪榧一把扯住,力气大到贺遇直接跌进纪榧怀里,纪榧的手攥着贺遇的手腕,按着他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
“贺遇,喜欢我就这么难以启齿吗?”纪榧阴恻恻地贴着他耳边道,湿润地气流钻进耳朵里酥酥麻麻一片。
“哪有难以启齿……”贺遇说道一半发现不对,猛地回头怒瞪他:“纪榧你个狗崽子套我话?”
纪榧才不管贺遇骂的什么呢,箍着贺遇的肩膀细细密密地啄吻他的耳畔,渐渐地亲到侧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纪榧高兴疯了,“遇哥哥你喜欢我,你要给我当老婆!”
贺遇被他的称呼雷得抖了三抖,因此错过了躲开的时机,被纪榧直直亲到了嘴唇,纪榧停下来感慨一句:“好软。”
没等贺遇说话他就又亲上去,轻松撬开了贺遇的两瓣唇,贺遇感觉到一条滑软的舌头伸进来,勾住了他的舌尖,无师自通一样蹭了蹭舌根。
一阵酥麻从贺遇的尾椎骨钻上来,他推拒的力道都小了很多,直到纪榧舔舔蹭蹭满足地亲红了贺遇嘴唇,两人才得以分开,气喘吁吁地面对面。
“我走了——”贺遇二话不说就就往外走,活像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渣男,只是他同手同脚地走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这次的贺遇依旧被拉住了手,只不过吃饱的纪榧好哄些,眨着眼仰头看他:“你还会回来吗?”
贺遇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
贺遇回去后被拉着盘问一番,第一次见到了巡查队的官员们,贺遇震惊地看着他们的肚子,难为他们在狭窄的通道里挺着几乎有半米的肚子走来走去。
第一次和军官正面交锋的贺遇有点紧张,幸好在瘦猴和其他一部分队员的帮衬下完成了的问询,这也让贺遇发现可以称作纪榧的家人的队员似乎还有不少,无一例外都是些老队员。
没问几个问题之后,官员们就坐上车,把肚子一沉就呼呼地开跑了车。
要有多敷衍有多敷衍,不过这倒是让贺遇松了一口气。
等到灯光消失,管道内重新寂静了下来,工头走过来做了简短的的讲话:“趁上头还出得起钱的时候抓到,最近看起来不太安生,指不定什么时候呢。”说罢敲了敲墙壁,众人纷纷起身出发。
大概因为被耽误了不少时间,贺遇感觉路上明显变急了,他都快有些跟不上队了。
“要不我背你吧?”有好心的队员见他吃力上前询问。
贺遇拜拜手表示自己还能走,但确实也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路上遇到的岔路口越来越多,同行的人也渐渐减少,连瘦猴也在之前一个岔路口分别了,剩下的人只有工头和几个沉默的队员,速度却一点没有减弱,脚底生风了也只能坠在后面,背着沉重筐子的队员却能紧贴着工头走得飞快。
经过几次惊险的下楼,贺遇终于来到传说中的黑市。
这里又小又脏,像是临时挖出来的山洞,可年代久远的涂鸦告诉他,这里大概比他的年龄要大得多。
商品大多没个准头,看人下菜,见风使舵,无所不用其极,每个人都是来讨生活的,不敲骨吸髓下个死在生活里的可能就是自己。
幸好这里似乎有地头蛇或者商会一类的组织管着,暴力和流血没有污染这一方尘土。
要是宜居圈的居民看到,估计就要站出来痛骂这里对制度的蔑视,但贺遇是个普通人,反倒是察觉出这里的人有着淳朴的野性。
脸上衣服上被灰尘和破旧的布块掩盖,可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一方小摊,围在一起聊天,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卡瓦细细啜饮,贺遇远远地能闻见些肉豆蔻的香味。
这香气让暗无天日的地方生出几分温馨,他们中意美食和家乡,生活里的苦涩并不会融入他们的骨髓。
贺遇想,这和他所认知的黑市相去甚远。
以往的传说和史料里记载的黑市,无一例外都是神秘和交易的天堂,付出报酬就能得到情报,武器,药品,任何渴望之物。
但意料之外的是,这个黑市很土。
没有高科技也没有斗篷,就像上头菜市场一样,一群蓬头垢面的人卖着灰扑扑的产品,多数是来自更外层的山野和荒漠。
贺遇想起自己看过的书,察觉自己漏了点什么。
这里是宜居圈外,生存环境一圈比一圈差,什么高大神秘辉煌的一些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一群在努力生活的人而已,所谓黑市,也不过是一个不合法的市场罢了。
工头按着编号挨个指挥队员发放物品,贺遇则是在兽骨和野生植物里寻找下一步落脚的地方,这里每个摊位之间留下的只有一条窄缝,就算踮起脚也会留下半个踩在垫布上。
贺遇站在原地思考下一步去向的时候,工头已经让队员们解散去自由活动了,他过来拍了拍贺遇的肩膀:“小老板,这里走,你这样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会被买东西会被骗钱的。”
说罢,几个轻跳就蹦到稍宽的狭缝里,“这里才是走人的。”他指了指脚下。
贺遇顺着他的指引跳到他身边疑惑道:“我啥时候成老板了?”
“海嘉老大定的嘛,说以后你大概就是地下工的头头了,让我放了你小男友一码嘛。”
贺遇愣了愣,想起工头第一个冲出去然后摔倒带倒一片人都场景,然后后知后觉地被前一句话砸得心神俱振。
“什么叫我是地下工的头儿?海嘉姐要拉我去顶罪?”
工头挥舞着手臂示意他小声点,然后拉他到通道口小声道:“顶罪的是我们啦,不是你,你是去当真正的老板的。”
“不可能。”贺遇立刻反驳道,“我回去会和海嘉姐问清楚的,我本来也没有想呆在宜居圈的意思。”
工头还想劝,贺遇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讨论,他转身回黑市想看看,忽然又回头问道:“海嘉姐怎么知道纪榧是我小男友?”
工头慈祥地笑了笑:“其实大家都知道,纪榧从小就说他有个比他大一点儿的朋友,谁都不信他还有空交朋友,他也从来不让别人看他跑哪儿去了,我们几个当时还年轻,好奇就悄悄跟着他跑,谁谁知道他休息的时候回回都忘那个小房间跑,拿着屏幕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一次我们被发现了,好说歹说才哄着他把屏幕给我们看一眼,结果就看见几个小时都是一个小孩儿在那读书。”
工头咂咂嘴,像是回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最后他也不藏了,拿东西一直在我们面前看的很认真,那孩子提起你就欢喜。我老伴眼花啊,以为是个女孩,就逗他要不要把他娶回来做老婆,结果那孩子轴啊,硬是一整晚没睡,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叫老婆了,大伙儿都当玩笑说,渐渐地越传越广,都说我们队里出了个痴汉,天天隔着屏幕追人,嗨呦笑得我哦,到最后连海嘉老大都知道了。”
贺遇脸红着低下了头,心里暗骂了一句臭小子,在他还不认识纪榧的时候,人家那边都变全公开了。
“所以啊。”工头眯着眼吸了口烟,“你俩呀修成正果,我这个老头子开心得很呐。这孩子就是轴了点儿,惨了点儿,骨子里还是个缺爱的小孩儿。”
贺遇默默地听着,不由自主地想起纪榧柔软的发丝。
还是我爱哭的男朋友。
作话:纪榧:找婆娘,从小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