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黑市回到宜居圈后，贺遇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海嘉，可惜连她的办公室都没走到就被光头拦下来塞了封信，告诉他剩下的几天可以四处逛逛，不要浪费了其他的美景。
贺遇随手把信塞进口袋，该不说是海嘉姐料事如神，还是眼线遍布，总之很显然贺遇没有通过她的继承人考核。
贺遇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人穿着清凉，也有人捂得严实，街道旁的店铺标志明晃晃地印在他们除躯体外的各各部件上，他们行色匆匆，让贺遇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他远远看见白云在街道和楼宇的夹缝中飘过，朦胧地像仙境一样，贺遇不由自主地往那片云海走去，在一个十字路口贺遇发现了一堵云墙，旁边的铅灰色砖块垒成的建筑上有块铜金牌，上面有云朵的标志和花体的文字，其凹槽中隐隐有流光划过。
但文字的含义就不太动听了，意为“云体配发”。
贺遇伸手进去，冰凉湿润瞬息包裹了他的手指，被晒了大半天的他没什么犹豫就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由很多厂房组成的正方形凹陷区域，远远望去是一片白色，搭配着暗色的天空，贺遇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宜居圈外。
被寒风一吹，贺遇就清醒过来，宜居圈外从没有过这么冷的，也不会有人好心提供自助棉袄。
贺遇穿了两件才勉强御寒，他边哈气边环顾四周，这里还有不少游客，和他臃肿的衣服比起来那些人简直就像感觉不到寒冷，都举着各式各样的拍照设备，摆出了同一个动作。
正当贺遇环顾四周寻找有什么打卡点时，凹陷正中心传来幽幽的两声钟声，贺遇瞥见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划过，反射条件一闭眼再一睁眼，一片丝丝凉凉的雪花已经落在了他的唇上。
下雪了。
贺遇想起已经被他攥成一团废纸的信，海嘉姐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一辈子留在这样的地方，政府已经在计划再造一座同样的宜居圈，海嘉跟他保证，那里只有最高层的一批人，所有的一切只会比这里还要好。
贺遇想，这么美丽的地方也要不宜居了吗？
贺遇没有选择坐刺激到游乐滑梯到达最底下，而是乘坐了电梯。
相比城门的电梯，这里技术很好地克服了失重感，不到一分钟贺遇下到了几百米之下，开门的一瞬间他迎面撞上一堵雪墙，旁边乘客抱怨道：“清雪板又坏了，每次都坏电梯口的。”说罢也就踹开雪墙，三三两两走到外头去了。
贺遇随着人流走出电梯，外头白雪皑皑，是他从没见过的雪景，他捏了一把路边的积雪，它们冰凉绵软地被他攥成一个小球，他不自觉把这些陌生的雪块捏成了一个小狗。
贺遇顿了顿，把雪小狗放在了一户人家的床窗台，朝着深处的工厂走去。
越往里走越破旧，贺遇甚至看到了一些石屋，但在开关门时瞥见里面琳琅满目的装修他才意识到，这大概是旅游区的做旧。
最里面是大名鼎鼎的云工厂，负责掌管整个宜居圈的天气，但是最有名的地方还是在他的造型上——被云掩盖的工厂。
走在它不同的区域会感受到不同季节云的变化，实际上只是温度变化和云的厚薄问题，但它依然被冠上了27世纪最伟大发明的称号。
贺遇只在近前看见了云层被困在其中翻涌咆哮，工厂的样子被遮干净了，贺遇败兴而归，实在无聊。
路过几个摆摊的小朋友时，贺遇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冻的通红的脸问：“小朋友，你们为什么不去那边店铺屋檐下躲一躲？”
“不行，会被赶的！”小朋友们像是打开话匣子一般七嘴八舌地说：“而且阿妈跟我说，我们这样看起来更可怜一点，大家就会来买我们的东西。”
“啊，菲菲你怎么说出来了，阿妈不要我们说的！”
几个豆丁似的小孩吵吵闹闹地打闹着，贺遇看着有趣，便蹲下来看看他们摊上的物品，随口问道：“怎么不去上学，也该上小学了吧？”
“我们不上学，已经打过知识库了。”小朋友自豪地说：“我一点没叫疼！”
贺遇挑东西的手一顿：“知识库？”
小朋友比划着跟他形容：“每个在这里出生的都可以打，就是biu——！一下插到脑袋上，之后我们就会认字写字了。”
“不过我们家里打不起其他的了，隔壁的小胖已经打第三个了，现在他都会写很长很长还有好多数字的文章了。”
贺遇心里毛毛的，他听出来那种可能是类似于芯片的东西，这么插到脑子里就可以抵得上人家苦学几十年年的成果，还真是便捷。
有一个小朋友摇头晃脑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我爸爸说，现在大人物们都爱自己学习，有些比打东西学得还快呢，他都羡慕死了，所以他现在逼着我背书，但是我又不羡慕那些大人物。”
贺遇掂了掂挑好的纪念品，爽快地付款走人，听着小朋友们奶声奶气地对他道谢，然后哒哒哒四散跑开。
他呼出一口雾气，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
要让贺遇出一个帖子介绍宜居圈旅游攻略，他一定会建议不要去海边，美则美矣，但对于常年不见天日的人来讲，这儿的太阳就太火辣了。
贺遇很倒霉地被晒伤了，不过在参观完最后一个名胜景点之后他就被特效药治好了，过程不到两天。
他躺在松软的大床上望着外头的秋景，伸手去够床头柜东西，不小心之下碰到了旋钮，外面就瞬间变成了春和景明。
贺遇叹息一声，认命的站起身去拿水杯。
他快要被这里的东西把骨头养懒了，整个人昏昏沉沉无所事事，脚步虚浮，飘飘然地过着每一天。
实话说，他如果成为有钱人在这里生活，他一定会过得很好，但年少的事情让他意识到，这样的生活有表里两个世界，这儿的人表面光鲜，实际剖开里面是空的。
他们因为生活而表演着人生活的一切，渐渐的也就戴上了一副人的面具。
不体验过，他恐怕也会一辈子向往这种云端的美景。
“贺遇，走了。”
海嘉姐抱臂站在门口，短袖使得她整条金属制的手臂露了出来。
贺遇在其中瞥见了自己的倒影，他拎着来时的箱子，身上也是来时穿的衣服。
海嘉姐笑道：“这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啊？”
贺遇笑笑没说话。
海嘉姐也不跟他开玩笑了，跟贺遇说：“我通知了纪榧，他估计在门口等你吧，你们俩别在监控范围逗留太久。”
贺遇露出来一个真心实意地微笑：“谢谢姐！”
海嘉姐嘟囔着臭小子就领着他往出城的方向走，贺遇在后面拖着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看着离城门原来越，海嘉突然转身问他。
“你想好了不留下？”
贺遇莫名其妙地答道：“对啊，我现在也没必要呆在这儿了。”
“我希望你不是为了小男友一时冲动，以后后悔都来不及。”海嘉用金属手臂撩起一缕发丝别在耳后，贺遇敏锐地看见她所谓的的耳环是嵌入式的。
“没有海嘉姐，我家也在那儿呢，我舍不得那里。”贺遇笑盈盈地回答。
海嘉愣了愣，随后想起什么般对贺遇说：“纪榧留了东西在门口，走的时候在电梯间旁边的箱子里翻一翻吧，希望没丢。”
贺遇看着海嘉姐招呼也不打地就走了，临走时一指前方，路的尽头正是城墙。
贺遇心脏怦怦跳，顾不得什么礼貌就拎着箱子在人群里狂奔，跑到箱子面时衣服扣子都散了，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的紧实胸肌。
他扒拉开堆叠的纸箱，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两样东西——一包衣服，一个字典。
他像个神经病一样跪在纸箱里，长臂一伸毫不犹豫的把字典揣进怀里，然后翻看了那包衣服。
衣服是普通的新衣服，布料柔软舒适，大小也是贺遇的款，还贴心的用像垃圾袋一样的黑色塑料袋包裹着。
贺遇没和任何人说，他曾经在来的第2天就仔细搜寻过门口，想要找到纪榧说的东西，可无功而返，他想过是丢了，也揣测过是海嘉姐出于什么目的提前藏了起来。
现在想起来，纪榧喊的那番话大概即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海嘉姐听的，他出门的路是左拐看不到纸箱，那这份礼物只有等到他第二次回到这个门口，离开宜居圈才能得到。
而这个衣服，就是海嘉姐的对他的关照。
贺遇回头望着之前分别的路口，直到现在他才相信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实际上也只是人间最普通的长辈罢了。
贺遇拎着多出来的大包小包顺利过了安检，为他安检的士兵表情更像是在说节哀，更有甚者悄悄为这个帅哥抹了泪，只是贺遇归心似箭，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为他担忧的善良人们。
贺遇在坐电梯的时候，终于舍得拿出他揣在怀里当宝贝的字典翻看，这是他曾经在小机器人那里放过的那本字典，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小小的纪榧和一块屏幕的合影。
那时他应该已经当了地下工，脸上因为笑容堆出了一点婴儿肥，他亲亲热热地拿脸贴着屏幕边缘，屏幕上是小小的贺遇在拿字典让小机器人认字，同样的是两人的脸上都有笑，一个笑的热烈，一个笑的含蓄。
背面有“遇哥哥”的字样，字丑丑的。
贺遇脸上浮现了不自知的微笑，可惜的是。带着这一点浅浅的笑，到站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纪榧在迎接。
当他带着满腹疑惑溜达一圈回到家之后才发现，纪榧站在他家二楼，手里也拿着一个相片。
纪榧从楼上冲下来，跑到贺遇怀里给他撞了个趔趄。
“哎呦我的祖宗哎，慢点行不。”贺遇环住纪榧拍着他的背道。
纪榧眼里蓄着泪，手上递过来礼物的另一半。
照片里纪榧长大了，亲了屏幕里的贺遇。
他的眼神太专注，好像他已经跳出了昏暗的地下，好像那几颗晶莹的汗珠不是疲惫后的证明，好像……他真的拥有了爱人。
贺遇嘴角传来细微的触碰，他看着面前已经和自己一样高的少年，把相片夹回书里。
贺遇勾住纪榧的手，轻柔地回吻了他的男朋友。
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