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他!”几个段首和工头冲了出去,但是通道狭窄,路又崎岖,还没跑两步几个人就全部摔倒,在地上垒出了一座人形堡垒,后面几位来不及躲闪直接撞上,造成了更大的踩踏事故。
贺遇退到队伍后面,余光瞥见有几个人无动于衷,他来不及细想,快步穿梭在杂乱的配电房里,可惜里面堆满了杂物和电线,贺遇生生在里面转了好几个来回。
贺遇扶着墙角干着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瘦猴,他神情慌张地一股脑儿向前冲,直直撞在贺遇身上。
“我靠。”贺遇捂着生疼的肋骨,天知道瘦猴咋这么重。
瘦猴注意到了他,一把把他拉到阴影处问道:“你也是为了钱抓他吗?”
贺遇的疼痛瞬间化为怒火,腾得烧了满腹:“我去你大爷的!纪榧干什么了你抓他,一个个都他妈想钱想疯了!”他眼睁睁看到纪榧被锋利的铁架子划了道血淋淋的口子,滴的滴血就像滴在他心里似的,蜿蜒成一条血河。
瘦猴意味深长地说:“赏金足够一个人在宜居圈吃香喝辣一辈子,还不用干这份又苦又累的工作,真的不想吗?”
贺遇感觉自己的下颚连着牙关都在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他就是被你们这种人害得这么惨,亏他还把你们当家人……你们就把他当成钱袋子了吧?”
瘦猴闻言却低下了头,再抬头时动作很慢,但眼神里流露出一些悲痛和笑意。
“走吧,我知道出口,但是我不能出现在今天城墙外的监控里,纪榧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贺遇蒙了,亦步亦趋地跑在瘦猴身后:“什么意思?你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瘦猴抽空摇摇手,没等贺遇再问什么就一把推他出了门,刺眼的路灯就悬在贺遇头顶,没等他适应外面的亮度那门就“砰”得一声关上了,里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等贺遇看清外面的环境,才发现居然已经到了他便利店的这片城墙,他出来的门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发现的新通道,脚下有一片滴滴答答的血迹,贺遇想都没想直接脱下衣服,攥在手里当抹布,把一路深入巷子的血迹擦了个干干净净。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没过一会儿里面的人回过神来,纷纷从门里面冲出去寻找纪榧逃跑的踪迹,判断失误走进了错误的巷子。
贺遇贴在墙角舒了口气,把手里几乎成了抹布的衬衫丢进了偏僻的垃圾桶,汗水从他结实的肩膀滚落,被路灯映得身上像镀了一层金漆。
这一幕给纪榧看呆了。
贺遇注意到了明显粗重的呼吸声,转过头就看见纪榧呆呆地捂着手臂,看着他一动不动,任由血水缓缓渗出指缝。
“走,先回家。”贺遇拽上纪榧就跑,顺便用手捂住他的伤口防止遗留血迹。
他不知道的是,纪榧一直看着他,看他为自己而焦急皱起的眉头,细细描摹他抿紧的嘴唇,一点点用目光舔舐贺遇的肌肤,一直到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掌。
纪榧看着日思夜想的人,觉得自己幸福得要死掉了。
幸好贺遇家离得不远,俩人抄了几个近道就到了门口,贺遇打开门推纪榧进去,末了回头观察地上有没有血迹,然后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纪榧一听力道就知道贺遇生气了,连忙调整了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开心。
于是贺遇一转脸就见纪榧拿他那副乌溜溜的眼镜盯自己。
见惯了的贺遇:……
"你为什么在门口蹲着?你应该知道是他们走私的门吧?"
纪榧毫不犹豫把海嘉姐卖了:"海嘉姐让我来门口看看,说你会跟队伍一起出来。"
贺遇头疼道:"你没想过有人会抓你吗?还有别太信任海嘉姐。"贺遇一直搞不懂他这个表姐到底想干什么。
纪榧伸手去捞贺遇的手,替他擦干净血迹:"她是地下工的老板之一,供货的事都是她来管,以前经常来队伍里,所以……我才信她的。"
贺遇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停顿,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所以他们为什么抓你?"
纪榧垂下眼不吭声。
贺遇道:"不是吧?我从小到大都给你看光了你还不信我?"
"不是不信!"纪榧猛地抬头,"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
"和我有关?"贺遇看见纪榧轻轻地点了点头。
纪榧缓缓开口:“我杀了人,杀了欧文·凯尔。”
记忆如洪水般隆隆滚过,露出泥水之下水蚀的顽石,欧文·凯尔和那个女孩。
临近统考,学校里连知了都不叫了,静默地宛如一片坟场,学生们在笔记课本习题集堆成的堡垒里,像等待死神的士兵,手里的笔也像是枪,用尽笔墨戳在纸张的纤维之中,剜出黑色的血肉。
贺遇也是其中之一,普通而不普通地坐在第一排,和他坐在同一排的,是欧文和那个女孩。
无疑这是属于权利和即将得到权利者的地盘,欧文挤走了A班最后一名自己转进了这个班,虽然没见到他学习,但每天最大乐趣就是调戏女孩和折腾贺遇的桌子。
碍于人设,欧文没法亲自动手,只好搞些小动作影响贺遇的学习。但要贺遇说,每天下课挤在欧文桌前的男男女女才是最烦人的,他们汇聚成庞大的人墙,发出刺耳的轰鸣。
“哈……”贺遇翻了个白眼,把欧文那张脸从脑海里甩出去,真该感谢考前紧张,现在总算没人到处串班了。
邻桌传来动静,欧文又一次被女孩拒绝,恼羞成怒地回头踢了贺遇的桌子。
欧文每天都有那么几次崩人设的时候,贺遇实在是习惯了,扶正了桌子继续刷题。
可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可能是贺遇脸上的厌烦没有消退,也可能他在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抹讥笑,总之在放学的时候,收到了小混混的提醒。
可能是这群人拿钱拿太多良心不安了,还是老话说的富长良心,吃胖了也打不动了,被贺遇几下撂倒后,在地上呼哧呼哧地说:“你小子小心统考过不了。”
贺遇整理书包的手一顿道:“什么?”
混混吐了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笑道:“学习成绩好也没用咯,人家使使坏就什么都不是了,下辈子选好地方再投胎吧。”
直到小混混走了很久之后贺遇还站在原地,他在想,投胎,确实很重要。
贺遇也没有往小机器人那里跑,没人可以帮他,他只得见招拆招罢了。
就拆这么到了考试那天,这段时间欧文没搞幺蛾子,连平时雷打不动来报道的小混混们都消失地无影无踪,风雨前的平静却让贺遇有了很好的复习环境。
考试那天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贺遇拿出了准考证,天气总是半阴不阳,检查人帽子下的表情也看不清,他随意颠了两下手里的纸片,贺遇瞬间毛骨悚然。
这动作根本不像正规人员做出来的,贺遇伸手要抢回准考证,那人猛然抽手,示意他跟着旁边的人走。
贺遇看见叉着腰的人手指轻轻点在枪上,一下,两下,贺遇喉结动了动,终究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后面是闹哄哄的安检人群,贺遇每走一步就清静一分,最终他被带到了一个只有一个桌子的考场。
监考官笑盈盈地恭喜道:“你是这一届唯一一个单人考场的呢,没事啊,别紧张,正常答题就行。”
贺遇前后站着两个考官,外头几个制服人员,都是真枪实弹站得笔直,整个考场的氛围,不能说是紧张,只感觉到了森严。
贺遇皱眉想道,欧文准备干嘛?用紧张氛围导致他考试失利?不,他不会那么蠢,最要面子的人,放出去的狠话,就是他要做到的目的。
他环顾教室,很普通的老旧教室,墙皮有破损瓷砖也被调皮的学生敲裂了几块,电风扇已经被空调替代,而墙角却有一段破裂的电线,红蓝皮子还很鲜艳。
那个位置本该是监控!
“同学快坐下吧,考试要开始了。”考官依旧笑眯眯的,贺遇却被惊出一身冷汗。
欧文这次是准备对他的试卷下手了,无论他写的什么,分数都已经确定了。
夏天很闷,贺遇心里也很闷,但终究是一股少年意气,反正结局已定,那为什么不放手做一把。
他写出了每一道题的答案,然后在答题卡上填上了每一道题的错误答案。
如果做不了第一名,那倒数第一名也不错。
他看着考官像珍宝一样捧着自己的世界走出考场,平静的合上笔盖,他还有闲工夫吹吹笔盖上不存在的灰,就像鸣金收兵一样。
他在空白的桌前等到收卷的时间才慢腾腾走出考场,宜居圈依旧乌云密布。小时候他总问他妈,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太阳?现在没人给他问了,他倒是明白过来。
这些脏污都是宜居圈飘下来的,因为他们太高了。
放榜那天,贺遇几乎是兴冲冲地跑去看榜,他绕过一二两块板子乌泱泱的人,选择从倒数第一个往前看。
看清第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就愣住了,不是他的,也不是别人的,是那个最不可能的名字——那个女孩的名字。
贺遇的第一名,还真让出去了。
他扶着公告牌,只觉得眩晕感阵阵袭来,他看不清字,也看不清脚底下踩的路,只觉得很想吐,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反胃,不知过了多久,几辆车从贺遇身边呼啸而过,挂起的风带着警铃戳痛了他的耳膜,他听见了人们追赶车辆的脚步和咆哮般的窃窃私语。
“死人了,是个女娃娃,想不开了嘛,放榜就跳了。”
“可惜了。长得不错嘛,就是家里没钱,穷得很,还有个弟弟。”
贺遇脚麻了,他蹲在那儿得有一个钟头了,不过也不奇怪,旁边倒着趴着躺着养着的横七竖八有十几个,几乎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贺遇随着人流去了警铃最密集的地方,正巧看见了担架被抬着出来,那只手里还握着一只笔。
贺遇逃了,没命地跑啊,但这个城就这么大,他再跑也跑不出去,除非他真的想死,死在外边的荒郊。
汗凝成水珠行额头滚下,他憋着一口气,本能的跑向了自己最信任的地方。
贺遇跌倒在小机器人的门前,猛力敲开它的门后不顾它的动武警告直接拥了它,把脸贴在冰凉的铁壳上时,贺遇才能感觉到冷静下来,和他的心一起冷下来。
小机器人到底没有伤害贺遇,一是因为他没有武器,第二是因为他本就不因战争而诞生。
那天贺遇哭得很伤心,他亲手撕掉了准考证,和邮局寄来的通知一并用火烧了个干净。
事后他用满是脏污的手抹干净泪水,指着城墙看不见的顶说
“太脏了,我不想踏进去一步。”
录像机安静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