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碰了碰贺遇的肩膀。
“你吃不吃?”那人手里举着块馒头,嘴里吧唧吧唧嚼着饭菜。
“给我?”贺遇有些吃惊,“没事,我不饿。”
那人转回去继续吧唧嘴:“你一看就不是宜居圈的吧,跟我们一样,是个白娃子。”
贺遇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你认不认识纪榧?”
那人停下嘴里搅动的声音:“啥?没听过那孩子。”
贺遇无语道:“你已经暴露了好不好。”
那人嘶了一声继续开始吃饭,任凭贺遇怎么说都没撬动他再说上一句。
他只好叹口气坐回一边,至少现在有点进展了,确定是他们大概是认识纪榧的,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不愿提他。
工头回来了,手里被人塞了几颗咸菜,他边啃边说:“马上啊,你憋急,憋急哈,吃完就出发。”
贺遇无奈安抚着他们慢慢吃别被呛到,但好像起了反效果,这群人吃得更快了,生怕把这个店长得罪了。
于是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结束了战斗,贺遇也站起来活动了手脚,按工头的要求检查鞋带裤脚和衣物以免被勾住。
期间有人过来问要不要背贺遇过去给他吓得够呛,贺遇可不想在半路上就因脑部多次撞击天花板而丧失生命体征。
工头清点完人数后,带着队伍退回到之前来的通道内,墙壁上挂了几盏飘忽不定的电石灯。
工头敲了敲钢板墙提醒道:“人走熄灯,人停点灯,队分三段,段首一灯。”
队伍里被任命的三位段首各拿了一个灯,飘忽着照亮了他们惨白的脸庞,工头凑到贺遇身边小声说:“跟紧了,黑灯瞎火容易迷路。”
接着他走到了队伍最前方,敲了四下墙壁,粉尘也似乎是振奋起来,跳起来到空中被人们的脚步裹挟着前进。
队伍里鸦雀无声,贺遇渐渐和工头拉开一些距离,第一段的段首见他掉队,连忙用手肘推他的腰示意他跟上去,但好巧不巧戳到了贺遇的痒痒肉,导致在纪榧面前吹得神乎其神的不怕痒技能被戳破,昏暗的甬道里响起清晰的笑声。
哪怕是隔着重重黑暗,贺遇也感觉到几乎是霎时间全队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贺遇:冤枉啊!我真不是那种在黑暗里莫名其妙偷笑的变态。
工头眼神复杂,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傻子。
好在经过这一下,队伍里开始有人声儿了,讨论的东西嘛……贺遇并不想知道。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终于有人还是忍不住好奇来问贺遇:“你是不是因为脑子方面的疾病被家里人扔出啦?”
真的没有你们信吗?
贺遇含糊着应下,毕竟也不指望他们能相信他不是。
那人转头自豪地说:“我就说嘛,大家族竞争很激烈的,他看起来也就有一点儿毛病就被扔到我们这儿了,唉。”
队伍里响起一片唉声叹气,贺遇嘴角微微翘起,倒不是嘲笑他们,而是觉得这种被家里长辈围起来关心的方式很奇妙。
贺遇又想起了纪榧,如果他曾在这里,和贺遇有过同样的感受,那想来他那句很好,大概也不是强颜欢笑,他是真的遇到了新的家。
“咚。”工头用什么金属物品撞在了墙壁上,嗡嗡的余音缭绕在贺遇耳边,队伍瞬间寂静。
远处几束手电光芒乱扫一通,堪堪照亮工头前面的墙壁,然后晃了晃消失殆尽。
“怎么了?”贺遇小声问旁边的人。
“巡逻队,看样子只是机器人。”那人随着灯光消失狠狠舒了口气,“我们老板和上面有关系,搞了一批劣质机器人当条子,只要不发声就不会被照到。”
“不会吧,这可是军方项目啊。”贺遇有些震惊地望着光芒消失的地方。
说的那人瞥了眼贺遇,见他是真不知道才开口道:“你真的是上头派下来的吗?我们老板可是柯林·凯尔。”
这个名字贺遇倒是听过,不止一次地听过,这个家族就像噩梦一样环绕在宜居圈的方方面面,当然用宜居圈的说法叫全民偶像,只因为凯尔家族超级有钱,靠着建造宜居圈城墙的工程起家,算是最老牌的家族企业之一。
至于这个家族专注走私,可以说毫不意外,毕竟宜居圈城墙的建造已经完工,而他们家却靠着每年毫无长进的维修费越来越富。
而这个家族的掌权人就是柯林,年轻时英俊潇洒,可也逃不过中年发福,他找了另外一个老牌家族的女儿生了几个孩子,前几个各有特点,只有最小的儿子跟他长得最为相像。
性格也一模一样……
似乎是因为没有继承家业的烦恼,这人就经常往宜居圈外跑,遇见了他人生挚爱——之一,一个宜居圈外普通家庭的女孩。
欧文·凯尔,也就是凯尔家族最小的孩子,在玩腻了宜居圈里的花花草草,突然转性吃上廉价货了。
这个消息在贵族圈子里传遍了,因为他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转去了宜居圈外的破烂学校。
不巧,这个学校就是贺遇所在的地方,那个平平无奇的女孩是一个努力奋进的学霸,和贺遇你来我抢地争夺着第一的宝座。
两人没有直接交流过,却在排行榜里有种棋逢对手的意味。
贺遇正逢家里突变,错过了开学时欧文发的高级零食,为此他还遗憾一会儿过,毕竟当时他以捡破烂和邻里接济维生,但后续在后续的学习和生活的压力下,他也没工夫关注一个外班的少爷。
“欧文真的好绅士哦,昨天下雨我没带伞,他就撑伞一路跟我回家了,真的好帅啊。”
“他帅?”有人不屑地接话,“他去哪儿都带着他那个呼吸机,搞得跟我们这儿空气有毒一样,就这样你还能看清他的脸?”
“啊呀,他为了我摘下来过了哦。”
周围一片哗然,吵得贺遇不得不捂起耳朵,但是声音还是飘进了耳朵。
“啥呀?你俩干啥了?”“快说快说。”“说嘛,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哎呀哎呀你们别问了,我们俩就是那啥了一下嘛。千万别告诉别人哈,他不是在追那个谁嘛,别让她知道了……”
刺啦——
椅子划过地板的声音刺耳难听,但依旧浇不灭人们对未知的热情。
贺遇拿起书走出教室,没再听他们聊天。
不过是必然被众人皆知的结局,就多余说那么几句保密的证言。
只是贺遇怎么也没想到,这与他毫无关系的八卦会把他牵扯进来。
欧文亲别的女孩的事情很快传得人尽皆知,接着又冒出来几个人说和他有亲密关系,真真假假快有二十多种版本。
大家吃瓜吃得乐呵,但是欧文本人却恼怒不已。
就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理他的女孩更不给他好脸色,还仗着自己成绩去宜居圈绰绰有余对他出言不逊,扬言再骚扰她就报警。
搞笑,他是那种报警管用的平民身份码?
欧文在嘲讽之余却觉得这个女孩真不一般,是第一个拒绝他的女人,而且还不是低俗的欲擒故纵。
这让他心底直痒痒,一心想要得到这个不一般的女孩,身边的朋友就给他出主意,说女孩最注重成绩,每次得都一名都很高兴,那不如就把第一买下来送给她。
于是欧文甩了一沓子现金到贺遇面前,叫从今往后都把第一让给女孩。
贺遇拒绝了,他为了去宜居圈更好的区域而努力考试,造就了一份完美无缺的简历,这是他的人生,他往后的一切都得看这份成绩单。
可惜在欧文眼里,女生拒绝是**,男生拒绝是挑衅,贺遇就被迫挑衅了欧文,受到了来自他的公平决斗。
课桌与刻成字的谣言成为了共生体,贺遇回家的路也被小混混堵死,贺遇出色的格斗技术也是在那时练成的,只是总有人找到他家里去,这构成了占了家里脏乱主要原因,毕竟在这之前贺遇可是个连废品都会整齐摆放好的三好青年。
贺遇一直没对欧文做什么,他知道欧文的身份,他惹不起这个会让他连城门都进不去的少爷。
贺遇在忍,可欧文忍不住,那么多次的报复好像激不起什么水花,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欧文很不痛快,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报复手段。
就在贺遇正常上学的一天清晨,公告板上被贴上了几个大字,周围围了一圈人。
“贺遇,你别想踏进宜居圈半步!!!”
三个可笑的感叹号是用红笔写的,恐吓一般被血淋淋地钉在公告板上。
在贺遇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出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一个家族的少爷能不能影响到这个全世界最公平的考试。
贺遇一把将几张纸撕掉,当着众人的面把它扔进垃圾桶,像个没事人一样上完了一整天的课。
但晚上十点多他还是偷偷溜出了家门,来到城墙边问那个一直陪伴自己的小机器人,夜晚的打扰虽然很冒昧,但其内置的AI让他放心,统考是国家级任务,没人有权利干涉。
他稍稍安下心来,凝着慌张眸子在机器人的红眼睛里停驻,短短几帧被人看了又看,直到有人走过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小纪,吃饭咯。”
纪榧仰起头,笑盈盈地答道:“来啦,范姨。”
——
“吃饭咯!”贺遇被人拉着坐下,手被里塞了个馒头。
“俺自家蒸的,干净卫生,你憋嫌弃哈。”旁边憨厚老实的大汉劝他道:“我们还要走一晚上呢,这种休息的时候也不能浪费,吃点什么补充体力吧。”
贺遇这才匆匆从回忆里抽身,道谢完也不讲究,就着水就啃起了馒头。
旁边大汉看着好不嫌弃的样子道:“看来你真的不是宜居圈的少爷啊。”
贺遇把馒头噎下去勉强开口道:“你咋知道的啊。”
“051都跟俺说的,不过不用他说就能看出来。”
贺遇回忆起自己并没有跟什么机器人说过话,于是问道:"051是谁?"
大汉指了指那边在狼吞虎咽一块发糕的瘦猴:"就是那个家伙,每次岔路口就他得吃一大堆东西。"
"难道你们就只有编号?"
大汉理所当然地说:"对呀,我们的筐子和我们都叫一个编号。这样运送货物的时候就不会拿错东西。"
贺遇久久都没有说话,地上的人注重称呼,就连宜居圈外的人们都不会忘了自己的姓名,他们的名字只是一串便于运输的编号。
还真是高效啊。贺遇心里不知是讽刺还是心酸。
贺遇压低声音询问道:"你知道纪榧吗?"
大汉闻言立刻慌张地左顾右盼,见没人听见才放心下来,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千万别说那个名字!我也是新来的,听说我顶替的就是他的位子,以前我就因为好奇打听过他,结果直接被警告了。"
"警告?"
"哎呀你第一天上岗啊,就是工头和段首的灯里有识别装置,那个人的名字和编号就是违禁词,被录到了就要罚款。"大汉一脸心疼地回忆道:"我第一次被扣那么多钱啊,那个月我和老婆孩子都是一盘菜吃三顿呐。"
想不到那么破烂的灯里有这么高科技的玩意儿,难怪没人敢说提纪榧。
贺遇想起初见纪榧时他那副可怜模样儿,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纪榧怕是从地下工里被赶出来的。
还没等他深究,工头敲墙壁声音就传过来了,不多不少刚好四声。
该启程了——
这里被他们称作岔路口,自然是分别的意思,贺遇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段的人们把沉重的货物前一段人们的筐子里,然后走进了左边的岔路。
大汉贴心地讲解道:“他们要去拿新的货,送到跟我们不一样的目的地,下个路口我们这一段也要走了,你自己保重啊。”
贺遇点点头,庆幸自己吃了块馒头。
跟着队伍走的路好似没有尽头,越靠近宜居圈甬道里就越闷热,工头说那时因为所以工厂都在宜居圈外,很符合他们对环保的要求。
这里上楼下楼只有一条窄窄的铁梯子,踩在上面咯吱作响,贺遇好几次看见缺失的钉子,它剩下的兄弟们苦苦支撑着几十个人都体重。
每次爬完贺遇就像走一趟鬼门关,但是地下工们好像都习惯了,淡定的用毛巾擦去脸上滚滚的汗珠,气都不喘一下地继续走。
贺遇脑海里浮现出纪榧脖子上搭个毛巾,汗流浃背地背着货物走的模样。
贺遇笑了笑,又有点憋闷。
他当时才多大,几倍重的货物压在身上,像是背负了不期无缘的明天。
有咸湿的液体落入嘴角,贺遇在黑暗里擦了擦滚落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