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有人在奔跑,气息在尘土里翻涌,“记得……”失重感袭来,梦境戛然而止。
贺遇猛地从窒息中被唤醒,他刚刚像是忘了呼吸一样,现在忽然大口微凉的空气灌入,全屋恒温湿系统以及最新一代的三维净域悄无声息地运行着,为他提供了口感绝佳的空气。
对了,这里是宜居圈。
贺遇尝了一口新鲜空气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来这儿快一个星期了。
梦里是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当时贺遇站在一面平平无奇的城墙前,将邀请函贴在城砖的感应点上。
几乎是丝滑到无声无息,砖块向四周分开,露出中间真正的门——一部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电梯,而海嘉姐早已在里等候。
纪榧来送他,电梯升空到一半时,他蓦然往回跑。
贺遇仔细辨认着他的嘴型,城门,记得。
咔。
城砖的最后一块合拢了。
——
贺遇住的房子不大,是视野很好的两室一厅,门外是真正的花园和一片连绵的小型湖泊,就这已经是他自请离开海嘉的别墅后被安排到的房子。
贺遇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没到那儿三天就开始问实习的事儿,海嘉姐被问烦了,把他连人带包丢出富人区,扔到了这么个“犄角旮旯”。
贺遇从床上撑起身,说不出材质的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大片精壮的肌肤,他天生不白,但是跟这里每天晒日光浴的人们相比,他算是个白皙的小伙儿。
那要是纪榧来街上走一圈,那就跟个水鬼在晃荡。
想到这儿贺遇不禁笑出声来,想想这场景还怪可爱。
整装待发后,贺遇坐上了去便利店的专列。
车上塞满了人,每个人穿着整齐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一节不大的车厢里冰冷安静,甚至有些空灵,每个人肩贴着肩,背靠着背,挤得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对方的皮囊里,可是他们又离得很远,好像有一层薄膜,圆润地包裹着他们自己的领地。
每个人缩成一团不是为了给他人留出空间,只是他们不想触碰到彼此。
贺遇看了看占据列车半壁江山的广告,关于健康,励志,空气的花里胡哨的花体占绝大多数,他从前不太理解宁愿失去自由和生命也不愿意离开宜居圈的人,等到他呼吸到第一口真正能被称作空气的气体时,终于看懂了那些无处不在的威胁。
"宜居圈内的空气都是甜的。"
真是遍地黄金啊。贺遇看着低垂着头的人们,心里想到。
很快到站了,贺遇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大步跨进店里。
他在这儿还是干老本行,只不过成了店长,手底下多了不少人。
他作为老板亲戚,走后门的空降受了不少白眼,不过渐渐地也没人去在意这件事了,因为他们太忙了。
高端的超市讲究人工服务,也不知道看别人卑躬屈膝戳中了人们什么爽点,这家店的客户络绎不绝,尽管它贵得不可思议。
贺遇作为店长只要干两件事:在员工被骂的时候出去道歉以及直接出去道歉。
毕竟全店的一分一毫都分毫不差地传回总部,由统一的标准电脑掌控,没他什么事。
“早。”贺遇板着脸和同事打招呼,他一想到要在这儿笑上几十回就觉得累。
“早啊店长!”在几个稀稀拉拉的回应声中,就数这一声最洪亮,贺遇转头看见个锃亮的脑袋瓜,低头一看才能看到人脸,人称光头哥
光头也是被受白眼的人群之一,就因为他皇帝的秀发,传闻早年间他为了治斑秃信了偏方,剃光了头淋上秘制药酒,结果头发再也没长出来,只能靠脸上留两撇车把胡充当先锋艺术家。
见贺遇走近了,光头好哥们一样上去搂住贺遇的肩膀,只是身高差强人意,只能像整个人挂在贺遇身上一样勉强搂住。
“店长啊,跟你说今天要来大单子了!上头虽然还没发消息,但是我们都准备好了。”
贺遇听完挑了挑眉:“哦?什么单子?”
光头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犹豫地,吞吐道:“就……运送那点儿事呗。”
贺遇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抿着嘴没接话,光头咬咬牙道:“哎呀实话告诉你啦,是老板要我特地通知你一下啦,不知道你们家里内部怎么沟通的,反正我的任务搞定了。”说罢语重心长地拍拍贺遇的肩膀,叫他不要跟家里人闹脾气啦,早点回去就不用受苦啦。
贺遇暗暗心惊,但以往只知道海嘉姐能自由出入两边必然是有些门道在里面,真是没想到地下工组织也和她有联系,那么海嘉姐能那么快找来那份详细的报告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贺遇已经看过了纪榧的信息,海嘉姐为什么还给他机会去接近这个组织?
无论如何这个老板通知就是海嘉姐给的信号。
一直等到晚上,贺遇结束了他最后一次跟顾客道歉,终于,到了打烊时间。
贺遇感觉腰部咔咔作响,直起身来的时候酸痛不已,差点被对方一身精致的皮草超过脸面。
店员陆陆续续地走了,贺遇坐在那间大得过分的办公室里百无聊赖,虽然这是他从来没有坐过的高档皮椅,但是他也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坐腻了。
他闲得发慌,于是就开发了个新功能——转椅子,在他转得头晕目眩地时,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办公室的地板上多了一个坑!
贺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眩晕的状况并没有好转,那个大坑也还在原地,里头持续穿来哒哒哒地声音,由远及近地回荡在管道里,贺遇判断这底下有一段很长的空间。
还没等贺遇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贺遇眼底,顺着熨烫笔直的裤腿往上,赫然是光头那颗锃亮的脑袋。
他不断扭着脖子整理着领带,让他的光头在反光下一闪一闪的。只是还没等贺遇笑出声来,就听着光头一惊一乍的叫唤。
“哎哟,我的天哪!少爷,你怎么穿这身儿衣服。快快快,脱掉工作服。”说罢就上手扒拉他的衣服。
贺遇被连扯带拽的拽掉半截工作服,在另外一个袖筒卡在衬衫里挣脱不开时,大坑里的哒哒声近到了眼前。
一个肌肉鼓鼓囊囊,却又浑身惨白的家伙从地底的大坑里冒出头来。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光头挥舞着手臂把他拉到一边,为他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西装,"这个是运货的工头,待会儿我们跟着他走就行,店长你先别说话,一切交给我就行。"
贺遇退到一边,光头清了清嗓子站上前去:"咳,这个是我们老板钦点的白班店长,今天和我一起去检查。"
工头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贺遇,沉默地点了头。
三人沿着工头来时的坑洞一路往下,钢制的梯子与鞋子碰撞出哒哒的声音,回荡在黑漆漆的甬道里格外清晰,贺遇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大,渐渐地和外界的声音融为一体。
他从未感觉自己害怕黑暗,但是这里让人感到不舒服。
"到了。"
最底下是一个空间不大的房间,或者用洞穴来称呼更合适,周围都是新鲜挖出的土以及穿插在其间的电线。
工头声音嘶哑地说:"这次一共是三百五十八件东西,对面是三百六十一件,都在这边了。"
说罢打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筐子,筐子里的大概就是这次运送的"东西"了。
不过是一些在宜居圈里司空见惯的物品,但每个的价格却标的高得令人咋舌。
贺遇在左顾右盼的时间里,另外的两人沉默地等待着,神色如常,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就在贺遇忍不住开始踱步的时候,"对面" 那批人来了。他们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男女进门,每个人身上还背着个大包,身上统一穿着黑色的衣服,勉强称得上制服。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地下工,贺遇端详着他们疲惫的眉眼,忽然发现他们其实都上了年纪,其中不乏有女性,常见的苦力活儿和统一的短发,让他们几乎长得像同一个人。
他们密密麻麻站定,熟练的倒出包里面的物品,再把标明相应编号的筐子里的物品小心翼翼的装进包里,整个动作很快,不到几分钟就完成了。
贺遇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思索着纪榧的模样,越看越觉得他们之间的相似,于是就在两边人马交换货物后就要沿原路返回时,贺遇突然出声道:"我要跟你们走一趟。"
对面的扣了扣衣角,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跟,我们?没,没道理啊,我们怎么,可能泄密的嘛。"声音同样嘶哑难听,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慌。
贺遇耐下心来解释自己只是想看看,而宜居圈这边儿的人只问了老板同意了没,得到答复后,工头启动了按钮,这批货物连带里面的人货就随着传送带马不停蹄的走了。
贺遇悄悄问对面工头:"这里还挺干净的嘛,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多呆?"
对面工头也学他小声说话:"因为他们不是大官,被抓住会坐牢甚至驱离的。”
“那你们怎么不怕的?”
工头笑着摇摇头:“我们到最后反正也是要被拉去顶包的嘛,不打紧。先让工友们好好休息一下,之后还有活要干。”
贺遇心里豁然明朗,原来新闻报纸上的那些被媒体千刀万剐的居然是这些人。
队伍那头传来开饭的吆喝声,整个房间里传来悉悉索索掏东西的声音,每个人都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悄无声息的不知从哪里掏出点速食或者干脆几个大白馒头。
工头站起身小声喊道:“今天这一单送完了,明天可以休息一天,咱们吃饭抓点儿紧。”
“好!”一阵小范围的欢呼声洋溢着喜悦,工头连忙比划着让人们安静。
贺遇想到纪榧在这群人里的样子,会不会也是个只能啃馒头的可怜家伙,怪不得出去就跟个饿死鬼一样逮着东西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