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午了。
下课铃刚响完最后一个音，楚怀时的人影已经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出教室，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后排几个人齐齐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愣了两秒。
章穆皱起眉头，表情凝重得像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不是，他这是去接何方神圣？是一会儿不见就会直接飞走吗？”
“这叫有了新欢忘旧爱。”蒋合欢翘着二郎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桌面，“懂不懂？”
潘叙“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不行，我倒要跟出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人把我儿子迷成这样。”说着抬腿就往外走。
“我也去。”章穆立刻跟上，表情义正言辞，“看看孙媳妇。”
蒋合欢愣了一下：“……孙媳妇？”
已经走到门口的潘叙脚步顿了顿，两秒后，走廊里传来一声爆喝：“草！你占我便宜？！”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里，两人“互相搀扶”着扭打成一团，消失在楼梯拐角。
——
食堂里人声鼎沸，正是最拥挤的时候。
楚怀时挤在打饭的队伍里，目不斜视，目标明确。他打了两个菜一份汤，打包得整整齐齐，提着袋子转身——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几步开外，三个人影贴着墙根站着，姿势僵硬，表情尴尬，目光躲闪，活像被当场抓获的偷窥犯。
楚怀时深吸一口气。
“不是。”他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们几个，干啥呢？”
潘叙干咳一声，仰头看天花板。章穆低头研究地砖的纹路。
“给我吓一跳。”
“没有没有。”潘叙立刻摆手，“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对，路过。”章穆点头如捣蒜，“顺便看看风景。”
“食堂有什么风景？”
“呃……烟火气？”
楚怀时看着这两个人，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没用。索性懒得费那个口舌，把手里的饭盒往高了提了提，让他们看清楚：“我没空和你们闹了，再见。”
说完侧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大步往食堂门口走。
章穆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孙媳妇身体不太好啊？还要你亲自送饭？！”
楚怀时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茫然：“……啊？你说啥？”
“没什么没什么！”蒋合欢赶紧捂住章穆的嘴，“您忙您的！慢走啊！”
楚怀时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章穆挣开蒋合欢的手，一脸不服：“你捂我嘴干嘛？”
“你还说！”蒋合欢瞪他，“什么孙媳妇，他是去给亲戚送饭的。还有那是个男的！男的懂不懂！”
“我不也就开个玩笑，他刚那个反应像是会在意的样子吗？”
几个人正大眼瞪小眼，林杭从旁边路过，手里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两个字：白痴。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合欢和潘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刚才是不是骂我们了？”
“好像没有吧？”
“那她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不知道。”
沉默两秒。
“算了算了，吃饭吃饭。”
三人勾肩搭背，重新挤进打饭的队伍里，刚才的事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楚怀时拎着饭盒爬上二楼，拐进楼梯间时，脚步顿了一下。
周陌尘正从楼上下来，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步子迈得比平时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怀时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不易察觉的惊讶。
楚怀时三两步跨上去，空了只手，本能地向前伸，虚虚扶住他的手臂。
“我没摔到整个人不能走的地步。”周陌尘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的，却没挣开那只手。
“你腿上有伤，还是要少走路。”楚怀时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在陈述事实，“我都说了我送饭了？你下来干啥。”
周陌尘没答话。
两人就这样一高一低地站在楼梯拐角，一个还虚扶着对方的手臂，谁也没先动。
最后还是周陌尘微微侧了侧身，示意他往上走。楚怀时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扶着人家，耳根一热，收回手，跟在他身侧往二楼走。
被扶着的那几秒钟，周陌尘很明显不太自在。他的肩膀绷着，步伐比平时更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配合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亲近的照顾。
二楼图书角很安静。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铺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这个点没什么人来，很安静。
周陌尘走到靠窗的那张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楚怀时跟过去，把饭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落座。
两人对坐着。
安静。
很安静。
楚怀时垂着眼，盯着饭盒的盖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周陌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看向窗外。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说不清道不明。
楚怀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像是突然卡住了，什么也想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毫无意义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
“……那个。”
他开口了。
但说完这两个字，后面的话就断在那儿，怎么也想不起来。
周陌尘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等着。
楚怀时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耳朵尖开始发烫。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饭盒，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吃饭吧。”
说完，他如释重负地打开饭盒盖子。
饭菜的香味立刻飘散出来。一份炒青菜，一份酸菜鱼，一份青椒肉丝，还有一小碗单独装着的汤，盖子一掀开，骨头汤的浓郁气息混着热气扑在脸上。
周陌尘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一瞬。
楚怀时注意到了，摸了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本来都要走了，瞟了一眼是骨头汤……觉得还是要给你来点。”
周陌尘沉默了两秒。
“谢谢。”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礼貌的，客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那底下的神色。
他伸出手，不慌不忙地从袋子里拿出楚怀时从学校顺的不锈钢筷子和勺，拆开包装，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
筷子抽出来，他正准备开动，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楚怀时坐在对面，面前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拿。
“来这么快，”周陌尘看着他，“估计也没吃吧？”
楚怀时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会儿自己去食堂”，但话还没出口，对面的人已经把手里的筷子递了过来。
“一起吧。”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筷子被递到他面前，稳稳地停着。
楚怀时愣住了。
“你筷，我勺。”周陌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正好。”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也落在那双递过来的手上。楚怀时盯着那双手，脑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转不过来。
他抬起头，对上对面那人的目光。
周陌尘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楚怀时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更烫了。
他接过那双筷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指尖，一触即分。
“……谢谢。”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有点哑。
周陌尘没再说话，拿起饭盒里配的那只塑料勺，挖了一小勺的饭放饭盒盖子上，低头开始吃饭。
楚怀时也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椒，送进嘴里。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着同一份饭，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奇怪的、让人不自在的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变了味道。
饭后楚怀时正常和周陌尘道了别。回到高一教学楼，推开教室后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空的。
整个教室空空荡荡，桌椅依旧还是走前的模样，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没有人。
他走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环顾四周。
平时这个时候，班里几个走读的都会聚在这儿，热闹一会儿后就午休。
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
楚怀时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正是往常他们最活跃的时候。
他又等了两分钟。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别班的人。隔壁教室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但自己班里，始终安安静静，门敞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一个小包。
每当程祈请假的时候，他就格外的不安。
每个月月末左右，程祈都会请一整天假，从来不跟人说真实的具体原因。但楚怀时是知道的，他是去医院，做检查。定期复查是惯例。
不安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但其他人呢？
楚怀时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窗外的阳光落在手背上，有点烫，但他没动。
他告诉自己，也许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了，吃慢了，还没回来。也许去小卖部了，买水买零食，耽误了时间。也许只是临时有什么事，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等着。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格都拖得长长的，让人想伸手把它往前拨。窗外的光线好像凝固了，那些浮在空气里的灰尘也懒得动，就悬在那儿。
楚怀时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
他盯着门口。
没人进来。
三分钟。他数了。
三分钟过去，门口还是空的。
他“唰”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没犹豫，大步往外走。
走廊里依旧安静。午休时间的校园，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人声鼎沸，但此刻这份安静落在他耳朵里，像是被放大了，每一丝风声都清晰得刺耳。
他快步下楼，穿过架空层，往操场方向走。
学校大门关着，午休时间不允许出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人，转身往食堂走。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窗口几乎都关了。
转身又往球场走。
球场空荡荡的，篮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网兜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人。
他站在球场边上，手扶着铁丝网，指节微微泛白。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把校服吹得贴在背上。
远处，教学楼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他又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裂开]差点忘记了，没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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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