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后排立刻趴倒一片,有人把校服往头上一蒙,呼吸声渐沉;有几个女生从抽屉里摸出揣了一早的包子豆浆,低头小口小口地啃;门口已经有三两结伴的身影晃出去,走廊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闹。
蒋合欢依旧还是那么亢奋。他把椅子往旁边一拖,几乎贴着楚怀时的凳子,两眼放光:
“说真的,咱们到底怎么搞他?我刚打听清楚了,赵衡那孙子周末基本都去篮球场,就是学校旁边那个。正好,撞咱们地盘上了。”
楚怀时本来正懒散地翻着书页,听到这句话,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没立刻接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他就上次那个?”他偏过头,语气带着点确认,“在球场跟他女朋友吵架的?”
“对!就他!”蒋合欢一拍大腿,“一个人谈好几个,被发现了还理直气壮,说什么‘玩玩而已’。听说他爸妈宠他宠得没边儿了,之前他在年级惹事,全是家里给压下去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前段时间不知道哪个大善人,把他那些烂账直接一下子全捅到他爸那儿去了!”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幸灾乐祸:“据说老头子当场脸都绿了,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不说,直接把零花钱给停了。该!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楚怀时没说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
蒋合欢等了等,见他没反应,后知后觉地收住了话头:“……怎么了?你这表情怎么跟便秘似的。”
“你才便秘。”楚怀时抬了下眼皮,语气懒洋洋的,却没接他那茬。
蒋合欢挠挠头,难得敏锐了一回:“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唉,可惜程祈今天不在。他在的话,肯定能给你出个一二三四来……”
“我又没出事,出什么谋划什么策。”楚怀时把书页“唰”地翻过一篇,声音平淡,“再说了,你不也在出谋划策吗——虽然你那些损招,朕是不会采纳的。”
“哎,好心当成驴肝肺是吧!”蒋合欢捂着胸口,往后一仰,演技夸张得像被刺了一剑。
楚怀时懒得理他,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窗外梧桐的影子在课桌上轻轻晃动。
楚怀时把目光从窗帘边收回来,低头继续翻那页始终没翻过去的书。
昨晚的事像隔着一层雾。
加好友的过程其实很简单,扫完码,发送,通过——不到十秒钟。他当时甚至没敢多看手机屏幕,怕被对方发现自己那点不自然。
等周陌尘的房门关上,客厅只剩他一个人,他才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点开对话框。
一张全白的图做头像,昵称英文名简单写着一个单:white。
朋友圈:无。背景也是全白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说不清在看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
睡觉前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扣着。躺了大概半小时,又翻过来,侧躺着。
有些睡不着。
后来不知几点,意识开始往下沉,沉进一片黏稠的黑暗里。
他又回到那个柜子里。
空间很小,膝盖顶着胸口,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脊椎弯成一张拉满的弓。他动不了,不是被绑住的那种动不了,而是身体不听使唤,像陷在凝固的胶水里,每一次挣扎都无比费力。
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还有女人的哭泣声,被捂住嘴的那种,断断续续。他听不真切——或者说,他的耳朵听得到那些频率,但大脑拒绝将这些声音翻译成具体的意义。
他想出去。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混沌的意识里。他用尽全力推那扇门,肩膀抵着木板边缘,手指抠进缝隙,指甲劈裂的疼痛沿着神经往上蹿——门纹丝不动。
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寂静像水一样灌进来,从门缝、从脚底、从他每一寸暴露在黑暗中的皮肤。他不敢呼吸,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只是本能地蜷得更紧,用幼小的、无力的手臂抱住膝盖。
然后柜门开了。
光猛地刺进来。
楚怀时下意识闭紧眼,眉头拧成一团,手臂抬起挡在脸前:“干嘛?!”
“我看看你有没有聋或者瞎!”蒋合欢的声音从光源后面传来,理直气壮,“刚刚你愣在那儿半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我喊你你也不应,手在你眼前甩了好几圈——你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怀时适应了光线,眯着眼看清那张凑得过近的脸,伸手把手电筒夺过来关掉:“我眼睛本来就不好,你这么一搞,马上就瞎了。”
“那你好歹吱一声啊!”
“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能想得跟魂丢了一样?”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杭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楚怀时脸上:“老周找你,估计是昨天的事。”他顿了顿,“需要我陪吗?”
楚怀时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不用。具体情况你也不清楚,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说话注意点。”林杭往门边靠了靠,语气平常,但人没走开,“我就在门口。”
“你在门口有啥用?”章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着脑袋,语气凉飕飕的,“他俩要是吵起来你进去劝架啊?”
“你管我。”
楚怀时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回头,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把刚才那些混沌的睡意彻底吹散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楚怀时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一沓作业本。见他进来,笔放下了,往椅背上靠了靠,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坐。”
楚怀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比平时直一点。
“昨天中午的事,说说吧。”周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什么温度,“从头到尾,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楚怀时没隐瞒。从自己去高二楼下等人,到听见动静进教室,看到周陌尘被赵衡拽着衣领,热水泼在手上,后背撞上课桌——他说得简洁,但关键的地方一个没漏。说到那个篮球的时候,他顿了顿。
“球是我扔的。”
周老师抬起眼皮看他。
“我看见他还要动手,”楚怀时迎上那道目光,声音稳着,“没多想。”
周老师没接这个话,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红笔,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红墨水洇开细细的痕迹。
老周没有说话,沉默着。
楚怀时也静静的等着,没吭声。
楚怀时猜到,赵衡家里有关系,学校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直接把人踢出去。估计又是象征性的处罚一下了,但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学校那边会怎么处置?”
“监控调出来了。”他说,声音不疾不徐,“他推人、泼水,都是事实。该背的处分背了,该道的歉跑不掉。”顿了顿,“加上之前他犯的那些事,这次闹得有点大,学校可能会直接劝退。”
楚怀时愣了一下。
“退学?”
“有些事不方便跟你们小孩子说,但这次他的行为确实有些严重了。”
“你那一球,”周老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性质不一样,我帮你说了话,这次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
楚怀时察觉到一丝不对:“……知道了。”
“学校最近一直在查这事,可能会打扰到你,毕竟是学校校长直接出面,你稍微注意一点。”
周老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唉?,周陌尘他现在还暂住在你家吗?”
“嗯啊。”
“他情况特殊,你妈愿意帮忙照顾,是好事。”周老师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但你既然住一个屋檐下,多学着点人家的优点。他成绩怎么样你应该知道,之前是一线城市年级前一百。你呢?”
楚怀时没说话。
“马上就要月考了。”周老师把面前那沓作业本往旁边一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指望你一下子冲到前面去,但起码的,别拖班级后腿。多跟人家请教请教……”
楚怀时被动挨打的心刚刚差点就要感动的准备说些什么了,结果这人又开始唠叨了……
“……知道了。”
“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谢谢周老师。”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杭果然靠在墙边,姿势懒散,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旁边还围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
“怎么样?”林杭问。
楚怀时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挨顿训,老规矩。”
林杭看着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人却没那么消停。章穆漫不经心的说:“老周没为难你吧?他那嘴皮子,训人能训半小时不带重样的——”
“你闭嘴吧。”林杭斜他一眼。
蒋合欢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勾住楚怀时的脖子:“走走走,回去回去,下节数学课。我们赶紧准备准备——”
一群人推推搡搡地往回走,楚怀时被人夹在中间,脚步被动地往前挪。他若有若的和周围的人聊着,目光却落在走廊尽头那一小片天空上。
新年快乐呀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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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年一觉扬州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