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陌尘是被楚怀时半劝半扶地带回家的。一路上预想中的追问、审视都没有。对方从始至终只是关注着伤势,偶尔问一句“疼吗?”或是“头晕不晕?”。
即使这样,周陌尘也只是含糊应答,或干脆沉默。楚怀时问了几次,见他无意多说,便也安静下来。周陌尘心下稍松,以为能暂时躲过盘问。
谁知这口气松得太早。两人进门时,本该在上班的宋欢莫竟提前回了家,正在玄关换鞋,一抬头,目光瞬间钉在周陌尘包着纱布的手上。
“这是怎么了?!”宋欢莫声音陡然拔高,几步跨过来,捧起周陌尘的手腕细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续的发展让周陌尘有些窒息。宋欢莫的关心如潮水般涌来,问题一个接一个,紧密得让他喘不过气:
“这么严重!怎么弄的?”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跟阿姨说。”
“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快让我看看。”
她甚至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儿子,语气惊疑:“是不是……是不是怀时打的那个人,回头找你麻烦了?”
楚怀时:?
“阿姨,真的没事,是我不小心碰倒了热水瓶。”他声音平静,编造的理由毫无新意,却足够敷衍大多数成年人。
宋欢莫显然不信,但也看出他的抗拒,没再追问,只是利落地翻出药箱,重新为他清理、上药。冰凉的药膏覆盖在手背红肿的皮肤上,带来短暂的镇痛。楚怀时默默拿来冰袋,用软毛巾包好,递到周陌尘没受伤的左手里。
“敷着,消肿。”
周陌尘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楚怀时的掌心,一触即分。他捏着冰袋,目光却悄无声息地在母子二人之间移动。宋欢莫的焦急不似作伪,但那种过度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关切,反而让他背脊发僵。
而楚怀时……他只是站在一旁,偶尔递个东西,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放空。
晚上,因着手伤不便,宋欢莫坚决不让周陌尘自己洗澡。楚怀时被指派“帮忙”,周陌尘则用礼貌但坚定的语气一连拒绝了三次。最后妥协的结果是,楚怀时只帮忙调好了水温,备好了衣物,便退了出去。
临睡前,那种悬空的不安感再次攫住了周陌尘。楚怀时看到了多少?他究竟怎么想?为什么什么都不问?这种沉默的包容比直接的质询更让人心烦。
“你……”他靠在客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正在关灯的楚怀时,声音干涩。
楚怀时闻声回头,暖黄的廊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神依旧平静,带着点日常的疲惫。“嗯?还有事?”他顿了顿,忽然嘴角一翘,换上一副故作严肃的腔调,“朕日理万机,但爱卿若有要事启奏,但说无妨。”
“……”周陌尘捏了捏手里的冰袋,那点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他发现自己有时真的跟不上楚怀时跳跃的思维。
“开个玩笑。”楚怀时恢复常态,走到他面前,“你这手和背,都得好好养。明天要是还疼得厉害,我还是带你去医院那看看?”
“怎么,你不相信阿姨的医术?”
见周陌尘笑了一下,楚怀时便舒心多了。“我妈其实挺毛毛躁躁的,小时候她给我系围巾,结果绳子打紧了,差点给我勒死。”
“阿姨听到会生气的。”周陌尘看似有点严肃的回答到。
“巧了,带你去医院这个建议还是她提的建议呢。她自己都不信她自己。”
周陌尘从中感到一丝丝古怪,为什么总是楚怀时陪着,而他很少看到宋欢莫出去。
“我其实没事的,宋阿姨这么忙了还天天关心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那我呢?”
周陌尘一怔:“什么?”
对方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周陌尘有点懵,他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要我扶你回房间吗?”
“不用了,谢谢。”说完周陌尘起身朝客房走去。
对方不给媒介,那就直接提。“那你微信我今天还能要到手吗?”
周陌尘反应过来再说什么转过身,因为右手受伤了,而他刚刚才费劲的把校服外套脱掉,又批了一件衣服。于是他左手试图伸进右边的口袋里拿手机。
楚怀时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楚怀时身上的干净皂角气息。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看你不方便……是我冒犯了。抱歉。”
周陌尘本想向后退一步,但身后是紧闭的房门,退不了了。
却也看似平常的回应着“谢谢。”
楚怀时向后退了一步,等待着。
周陌尘接过,用左手拇指配合受伤的右手食指,勉强解锁屏幕,调出二维码,举到对方面前。他的表情管理得很好,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唯有心跳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不知是因为刚才的靠近,还是因为这迟来的、象征“连接”的仪式。
楚怀时扫了码,低头操作,耳廓的红晕似乎更明显了些。他发送了好友请求,抬头时,正好撞上周陌尘看过来的目光。
“好了。”他晃了晃手机,眼睛亮亮的,努力压下那点过于外露的欣喜,“谢谢。还有……晚安。”
“晚安。”周陌尘低声回应,转身打开房间进去,后轻轻关上门。
*
翌日清晨,楚怀时将周陌尘送到高二教学楼楼下,看着他走进去,才转身离开。刚进自己班级,就被一股异常的气氛包围。
前座章穆猛地转身,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表情肃穆得像在传达最高指令:“楚怀时同志!组织上已获悉你的英勇事迹!经班委扩大会议紧急磋商,现决定——向你及受害同学提供全方位、多层次的支援与策应!”
旁边的潘叙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听说那个找事的叫赵衡?高二七班的?我们知道他,体育特长生,风评一向不怎么样,仗着块头大欺负过不少人。他是不是还威胁你了?要不要我们……”
“打住。”楚怀时哭笑不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真事先说明一下,真不是群里那个版本的,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真没动手,只是小尘受伤了,真的!”
蒋合欢踩着早读铃冲进来,直接就自动联通,瘫在椅子上:“得了吧怀时,汪主任是不是又和稀泥,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要多反省自身’?我都能背出他那套词儿了!”
楚怀时一怔,忽然想起昨天周陌尘在办公室那句轻飘飘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真实含义。他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摇了摇头。
“完了完了,孩子给打傻了!”潘叙见状,夸张地捂住胸口。
“不行,越想越气!”蒋合欢一拍桌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必须找回场子!文的武的,你选!文的,咱联名上书,虽然估计屁用没有;武的嘛……”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未尽之言引人遐想。几个好事的男生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群情“激愤”,仿佛下一秒就要组团去高二“讨说法”。
楚怀时正要再开口,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一本英语书从斜前方飞过来,不偏不倚,直向这边过来。
章穆眼疾手快,“啪”地一把接住,周围顿时安静了两秒。
众人顺着来势扭头——许杭站在讲台边,一手叉腰,另一手还保持着抛掷后的姿势。她眯着眼,目光从围成团的人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楚怀时身上,停留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各位祖宗,”她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敲在课桌上,“早自习铃打完了。劳驾各位把这份精力放在早读上,赶紧回座,上早自习。”
章穆笑着把书递回去,蒋合欢缩了缩脖子,几个男生迅速作鸟兽散,各自归位。周围的窃窃私语也像被掐住喉咙,渐渐低下去,最终被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