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办公室里光线充足，却莫名有些沉闷。周陌尘坐在靠墙的木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右手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在冷白的日光灯下格外清晰。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显得委屈，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偶。
汪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语重心长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件事性质恶劣，我们校方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一个公正的交代。那个同学是有些……嗯，之前也有些小摩擦的记录，这次连同上次楼梯口那次，我们都会重新调取监控，仔细核查……”
周陌尘始终沉默，仿佛主任的话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楚怀时就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他没有靠在墙上，只是站得笔直，目光穿透门缝，紧紧锁在周陌尘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
“好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汪主任终于结束了他的安抚与承诺，看了眼墙上的钟，语气缓和下来，“中午休息时间马上要过了，你们还是赶紧回去休息一下，下午还要上课……”
话音未落，虚掩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楚怀时一步踏了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在里面。他径直走到周陌尘身边，手臂微伸，是一个准备搀扶的姿势，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只红肿的手背上。
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汪主任，”楚怀时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后的人，声音比平时低沉，也清晰得多，“我想，下午还是先给周陌尘请个假吧。您看他手上这伤，还有刚才撞那一下，可能需要处理，也需要休息。”
汪主任怔了一下，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为难的官方面容：“这个……高中课程紧张，耽误了恐怕……”
“汪主任，”楚怀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脸上也褪去了往日常见的散漫笑意，“您知道刚才教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吗？热水是直接泼上去的，后背撞在桌子角上，声音很重。”他陈述事实，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直沉默的周陌尘，这时才缓缓抬起眼。他没有看楚怀时，也没有看自己的手，目光平平地落在汪主任脸上。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微弱的茫然，却让听的人心里莫名一沉：
“汪主任，上次在楼梯口，我摔下去之后，您来找我谈话，说的也是这些话。”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和思考，“我想了很久，一定是我的问题。楼梯那么宽，我怎么就没站稳呢？”
他微微偏了下头，眼神空洞，继续用那种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的声音说：“现在又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我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只形成一个极其微妙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毕竟，老话不是都说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说完最后几个字，他不再看任何人，撑着椅子扶手，自己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但并不显得虚弱。他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楚怀时的心脏像是被那最后一句话狠狠攥了一下，闷痛感猝然扩散。他立刻跟上，在周陌尘踏出办公室门的瞬间，也跟了出去，并随手带上了门，将那间沉闷的办公室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空旷安静。
“先去医务室。”楚怀时走到他身侧，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找个冰袋敷手。还有，刚才是不是撞到了？让我看看。”
周陌尘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静：“腿没事。只是旧伤，有点肌肉拉伤，之前看过医生了。麻烦……”
“片子拍了吗？”楚怀时追问，目光紧紧跟着他，“我能看看吗？”
听到这话，周陌尘的脚步顿住。他终于侧过头，看了楚怀时一眼。午后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嘴角，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混杂着些许疲惫、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轻声反问：
“楚怀时，”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就算给你看了……你能看懂吗？”
“骨头没什么问题，没有明显的骨折或陈旧性裂痕。”洛初将手里的X光片对着诊室明亮的观片灯，指尖在踝关节图像上虚虚点了两下。他穿着件版型挺括的深灰色大衣，整个人透着一股介于休闲与随意感。
“然后呢？”楚怀时凑得更近了些，眉头拧着，“软组织呢？韧带？医生，你就对着个光片能看出多少？”
洛初放下片子，转过转椅，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明显焦虑的少年，挑了挑眉：“怀时，你当我是CT机还是MRI啊？光凭一张X光，我能告诉你骨头没折，已经算对得起我这些年读的书了。想知道详细的？把人带来啊！”他语速很快，带着点熟悉的、调侃般的无奈。
“你从医多年就这点水平？”楚怀时忍不住激他。
洛初“啧”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右脚踝那片阴影，考虑陈旧性淤血或者轻微水肿的可能。但是小弟——”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这又不是你的腿，你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自己瘸了呢。”
楚怀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这个问题：“……真必须本人来？”
“怎么？”洛初坐直身体，表情夸张，“腿伤得都来不了医院了？那得是多严重？要不要我借你个轮椅，你去把人‘请’过来？”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不是。”楚怀时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坚持说看过医生了，没什么大事。我磨了半天，才……才拿到这张片子。”
洛初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专注了些：“看过医生？那用药呢？你观察过他有没有按时贴膏药、喷药或者口服什么？”
楚怀时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至少在家里我没看到。”
“家里？”洛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但没深究，只是点点头，“能自主行走，只是不利索，加上没在用急性期药物……大概率说明没有严重的韧带撕裂或需要紧急处理的损伤。至少现阶段，卧床制动不是必须的。”他顿了顿，看到楚怀时依然紧绷的脸，语气缓和了些，“至于以后会不会习惯性扭伤、留下疼痛后遗症、或者关节炎风险增高……影响因素太多，现在没法给你准话。我连伤怎么来的、当时具体情况、甚至他本人对疼痛的忍耐度和描述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细说？”
“洛医生，”楚怀时换了称呼，语气里带上点恳求，“你别跟我打太极说这些可能也许，给点实在的建议行不行？”
洛初笑了，这次笑容里少了戏谑，多了点理解和无奈：“如果一个人大半夜发消息说有重要的事，结果就是占用你宝贵的补觉时间，拿张来历不明的片子让你隔空诊断。你说，你是怎么想的？”
“医者仁心嘛。”楚怀时试图挤出个笑容，却不太成功。
“少来这套。”洛初摆摆手，“我跟你讲，我这个人，白大褂一脱，就是个不懂礼数的‘野蛮人’，道德绑架对我无效。”
“你穿着白大褂的时候，”楚怀时小声嘀咕，但足够让对方听见，“也挺像野蛮人的。”
“嘿！怎么说话呢？”洛初佯怒，瞪了他一眼，“我看就是小林平时太惯着你了，没大没小。”
楚怀时“唰”地站起身，一把拿回桌上的X光片，小心地装进袋子里。他抬了抬下巴，露出点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焦虑和强撑的倔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有本事，你去跟林哥告状啊。”说完，他语气又低了下来，带着提醒，“不过他最近有重要比赛，忙得很。”
直到楚怀时拿着片子走到诊室门口，手搭上门把时，洛初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恢复了作为医生的清晰与平稳：
“如果局部还有肿胀，记得先冰敷，每次15-20分钟。可以贴点舒缓的关节贴，我上次给你的那种就可以。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带他本人来做一次系统的检查。有些问题，片子看不出来，但医生的手和眼睛，还有病人的感受，能告诉我们更多。拖延没好处。”
楚怀时背对着他，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谢谢。”
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说完，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